【CD評鑑】絕佳的音色控制與深刻的心靈低語

 
 

作者:蘇友瑞                   

PHILIPS 422 075-2
      舒伯特:a小調鋼琴奏鳴曲,D.845
          三首鋼琴曲(即興曲)D.946
      演奏:布倫德爾
      

  許納貝爾把舒伯特的鋼琴作品決定性的復活後,後世也多有人繼承這樣的衣 缽;其中在布倫德爾的手下,可說是一種非常容易令人感動的詮釋風格;他是一 個錄音泛濫,風格平易,卻一點都不媚俗,而更能發揮個人獨特氣質的演奏家; 在舒伯特作品的領域堙A最高者有無比的許納貝爾,其他如柴希林、李希特等都 與布倫德爾爭輝,在不同的曲目間彼此獨當不同的一面;今天介紹的CD其曲目 在我認為恰好是布倫德爾的專長,由於剛剛提及的演奏家並沒有相同的曲目錄音 ,你也大可以懷疑我是否是太喜歡這曲目而愛屋及烏。

  本CD第一首曲子是相當知名的a小調鋼琴奏鳴曲D.845,布倫德爾自然彈地 有聲有色;但我喜好的重點完全在後一首「三首鋼琴曲」D.946上,這作品對一 般樂友而言是罕見的,但這樣的「罕見」實在沒道理,本作品可說是舒伯特超越 自我而達到如貝多芬後期作品般高峰的偉大作品,對這樣的曲目冷落,似乎像冷 落貝多芬OP.126鋼琴小品一樣可惜;這樂曲在本地翻版的鋼琴譜中被稱為「三首 即興曲」,但有人說不對,應該是「三首pieces」;不管曲式上到底如何,這三 首樂曲在風格上可聽出和以往OP.90和OP.142兩大即興曲是有繼承性的,卻是無 可懷疑的;所以為了加強讀者印象,而CD上也如此註明,我把這作品稱為「三 首即興曲」。

  本作品最大的特色在它擁有一種「動態的平衡」,在速度上:第一首即興曲 一開始是快板,中段便改為慢板;第二首以優閒而平靜的稍快板形成如慢板的曲 風,中間便夾著兩段偏向快板的風貌;第三首和第一首一樣在快板中間存在一個 風格偏向慢板的樂段。而在表情方面,第一首一開始可說是一種非常中庸的氣質 ,儘量不追求強烈性格;而中段卻展現人世間的所有情感;第二首以優美而平靜 的表情開始,中間一變成無比的心靈悸動,再變則成為有史以來最優美而深藏著 內心情緒的樂段;第三樂章極為活潑而開朗光明,但中段卻一轉而極度內省。如 此在速度和表情的兩極中,舒伯特嘗試的是什麼呢?他可能發現這樣的動態平衡 方法,非常容易表達他餘生堛漱葅F轉變;在這首作品中,「鱒魚」的年輕悠閒 不見了,「死與少女」的熱情憂鬱也不見了,OP.142即興曲那種生命節奏的熱愛 也不見了,舒伯特從此轉向超越人世的心靈冥思,追求更遠大的宇宙生命。

  布倫德爾在這一作品中,使用了極為溫和的音色,節奏也不像他演奏其他作 品一樣強烈;第一首的一開始具有綿密的快速音符,而旋律也非常具有節奏感; 所以布倫德爾的成功在於不加上太濃的情緒避免搶奪中段的曲風,因此聽到中段 轉成行板的部份,你發覺他在強音部份就非常豪放了;除此之外,他還在不同樂 句中添加不同音色,本段行板中間的快速音群被加上清脆如一串明珠的音色,結 尾卻又特別熱情澎湃,可見布倫德爾在表現本樂曲的細膩風格之苦心。

  我個人認為最偉大的第二首即興曲一開始在布倫德爾的自由速度下,在抒情 中似乎也有點神秘般的平靜;第一個有快板風格的樂段事實上總譜根本沒指示要 換速度,但是布倫德爾在強調主旋律的強弱對比和節奏中讓我們誤以為這是一個 快板樂段,注意他強調主旋律的同時卻壓抑了伴奏音型的清晰度,正由於這種不 過份的伴奏,使這樂段的風格仍有內省的成份而不會太熱切地失去神秘的特性; 再回顧開始的平靜後,由6/8拍轉成4/4拍,但維持原速的樂譜指示下,進入一個 最優美感人的樂段;在有史以來最動聽感人的旋律堙A右手彈出綿延不斷的節奏 而左手彈出長短不一、欲語還休的節奏;布倫德爾成功地讓同樣在右手彈出的主 旋律和伴奏有不同的音色:主旋律較明亮,伴奏較輕柔;另一方面也讓左手的節 奏音色完全配合右手的節奏,這種輕柔而含蓄的節奏配合原本動聽而略帶一點秋 意的主旋律,使人在這段平靜和激越兩極間的平衡中,得到身與心的完全解放。 這一首樂曲著實展現布倫德爾驚人的音色控制力和對舒伯特作品的深刻理解,你 在任一樂段都可發現無數的情感,但沒有任一種情感會盈溢到太自我陶醉的地步 。

  以充滿活力的第三首即興曲作結尾正表示這一作品和先前二組即興曲的繼承 關係;在此如果比較同是布倫德爾演奏的OP.142即興曲第四首,則你可發現那時 的舒伯特擁有對生命節奏最強的感受,在該曲中生動又如火山般的激烈熱情被布 倫德爾毫無保留地發揮出來,無法不被那種強烈的情緒渲染所激動;但是在本作 品中,顯然舒伯特和這種強烈的情懷告別了,取代的是一種深刻的低語;一開始 布倫德爾儘可能節制地帶出切分音式的旋律;中段出現極為克制而內省的旋律, 伴奏更是單純,隨後右手在高音部根據這一旋律加以多音符的模仿,這一模仿所 產生的新旋律雖然比較活躍,但常有轉調和半音階的變化,聽起覺得既深沉陰暗 也開朗怡人;能夠把所有深藏在心中的所有感情透過平凡的作品技巧,而產生絕 妙的組合卻不流於一味追求華麗外表,不能不說這是舒伯特另一種高明的作品手 法;而聽到中段主題和模仿主題的音色控制,也不能不佩服布倫德爾利用音色來 表達樂旨的工夫。

  於是我們整體來看布倫德爾賦與本作品的意義:他可能在內心把這作品定位 在偏向內省而深刻的後期風格作品,但他另一方面又發現這作品比起最後三首鋼 琴奏鳴曲來似乎有更豐富的情緒描繪,這麼多的內容卻永遠保持相互平衡的結合 ;如果是柴希林,可以預見會太柔美;如果是李希特,或許厚重的節奏會有失這 樣的平衡;在這CD的詮釋中,布倫德爾永遠保持樂曲一定的節制和敦厚,在快 板會向內抑制,在慢板則浮現情感;這種絕佳的音色和表情上的平衡使這曲的詮 釋成為無比的典範。

  如果要找一首同時具有內省宇宙萬物,又觀照人世間種種情懷繾綣的曲子, 那非本作品莫屬;或許布倫德爾正意識作品這樣的要求,所以能保持最動人的平 衡組合;不知是否能喚起世人對這偉大曲目的注意,日後能再多幾個突破性的偉 大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