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論】舒伯特即興曲淺識

 
 

作者:蘇友瑞                   

古樂器與現代樂器演奏之比較

                                 ── 評 Norrington 和 Blomstedt 的舒伯特交響曲

為萬物之靈,總因人有那種神秘的「意識」這東西,造成世界上人文色彩傲視其他生命;但同時的副作用是往往我們也就容易因偷懶而用一個意識去面對萬物,形成倔強的「意識形態」;本來有一堅定的信仰是絕對需要讚美的,但隨便不加批判地使用一意識形態來論斷事物,卻是極可笑的;更深入言之,主張「只要是努力存在就得接受之並鼓勵」一樣是一種「一切都可被容許」的可笑意識形態。今天站在我這一個主題,我要與大家共享的便是:對「古樂器」之爭我們實在不必花力氣去證明對錯,總得回歸到音樂上來:如果古樂器能因詮釋風格和樂器性能的配合而更彰顥樂曲內涵,當然大加讚美;如果產生的效果純為一新奇感,甚至雖好聽但把樂曲內涵歪曲,那又何必怕人家說我「心胸狹窄」而不敢大聲說不?

舒伯特的第五交響曲而言,不但是為了小編製樂團而寫,而且比較大提琴和低音提琴這一聲部的色彩而言,在此樂曲中除了卡農樂段外,甚少單獨利用此聲部來演奏主旋律和對位旋律,可能比第四「悲劇」交響曲都還要少,所以他是用來讚美青春和友誼的意圖很明顯,以娛情而非後期作品那種生命之歌為主;當然有人能挖出更深刻的內涵我倒服了他。Blomstedt 在第一樂章以較慢速的開始,加上低音聲部的強勁應答擺明了這聲部是獨立的,造成「有深處傳來不詳預兆」的錯覺;但在發展部上原譜上本來就沒有大力發揮這低音深處,造成 Blomstedt 在此無法顥身手,結果發展部反而比呈示部更沒張力,「不詳預兆」莫名其妙地不見了。而Norrington 以古樂器表現,由於本樂章多為斷奏和分弓,所以古樂器共鳴不豐厚的音色不明顯,但音色較溫和的優點使低音部能適切扮演應答者卻不搶了第一小提琴的主導;這時發展部中低音部的加重音反而使這發展成為戲劇焦點了。雖然 Blomstedt 的現代樂器與慢速使第一、二主題皆較美麗而感人,但以全曲的統一感而言當以 Norrington 營造出「知心好友群聚一堂」的氣氛更為舒服。

二樂章可看成兩段不同調性的歌謠反覆兩次,再加上以第一段為主的尾奏;第二段此歌謠的轉調是否應特別強調而增加戲劇性?對 Norrington 而言似乎不必,他故自的在很快的速度下持續,也因此第二小提琴和中提琴的十六分之一音符不會產生嚴肅感,全曲乃因此有更歡愉的性格。Blomstedt 的速度絕對太慢(原譜是進行的行板),但德勒斯登的絃樂四部美不可言,如此慢倒也頗有一番風味;而一入第二段,馬上太厚的低音部又主導了樂曲,只要一聽到低音部一演奏八分音符的平分弓節奏,或以八分音符斷奏承接旋律線,曲中就揮不去那纏繞的陰影。

Blomstedt 在第三樂章特意製造輕鬆氣息,你可聽出在此低音部不再那麼令人戰慓了,而且在這樣的慢速下,中段(Trio)被賦與如田野般的美麗牧歌,顯然是低音部在處理長達四或八小節的持續音時特意柔化了。而 Norrington 的中段就如舞曲般活躍,又因為前段音色較明朗,所以不像Blomstedt 會覺的中段和前段不協調。

四樂章雖然有一個最活潑的第一主題和美麗而又有些幽默的第二主題為基礎,但小調的過門旋律常出現,而且同時也把主題重心放在低音部,在發展部中發展第一主題時更強烈;Norrington 有古樂器的音色在先,再加上較快速度之助,便覺那些過門是一閃即逝的回憶;但在發展部需要以低音部演奏主旋律時便覺有力氣不足而使全曲的結構略有缺失。Blomstedt 在此卻成功地結合這兩種不同風味的岐異,他在過門旋律把第一小提琴的旋律線持續較久而沖淡了突然轉調的矛盾;而在發展部卻以現代樂器使小提琴和長笛都發出遠比 Norrington 豐潤而明亮的音色,也成功的調和由低音部傳來的厚重旋律,使整個樂章能統一在明快的風格堙C

完成交響曲的第一樂章剛好和上一首相反,全曲的低音部往往是主導動機甚至是主要旋律,中音部也賦與主導旋律的任務,反而小提琴和木管的高音部常只是很短的過門,甚至只是點節奏;這種手法在最後期的作品屬見不鮮,說明了由第五到第八之間變化是劇烈的,如同第十一號絃樂四重奏躍入第十二號一樣劇烈;即使我們對上述背景毫無所悉,仍可在這兩版本中得到共識:Norrington 一樣用比較快的速度(但因為他遵造總譜要求反覆呈示部,所以總時間反而比Blomstedt 長),顯然古樂器在遇到這首綿延音處處的曲子比較吃力,你可聽出第一主題轉入第二主題之前的一記法國號和低音管合奏三小節持續音比 Blomstedt 無神釆;但Norrington 改以全曲結構上的結合為目標,剛開紿的低音部悸動旋律並不深刻描繪,之後的木管旋律和小提琴對位旋律也不誇張;第二主題更不是優美而是活潑的,可聽出木管在高音部的節奏比較輕鬆,這樣的詮釋是否反覆呈示部會造成厭煩是很可疑的,反正他一直壓抑到發展部才爆發:這時秘密應在大提琴是三十二分之一音符快速反覆而低音大提琴以十六分之一音符反覆,Norrington 特意令低音大提琴的音符間隔突顯(有用了斷弓的嫌疑),又因為呈示部的輕盈,所以產生極恐怖的效果,而且中提琴和低音管的對題也極豐厚,但因此突出了古樂器小提琴在高音域上的光輝不足,在其後更高音的管絃樂合奏則加覺小提琴不足,這建構是一流的,但顯然被堅持使用古樂器的信念弄得礙手礙腳。反觀Blomstedt 在此利用現代樂器的先天條件發出強大的動態對比,低音部從序奏起固執著節奏的穩固而能連結第一、二主題的意念;由賦與的第一主題及其過門的音量和音色看來他和 Norrington 相似,把最高潮留給發展部;發展部一開紿的低音部雖沒有那麼恐怖,但由於現代低音管的性能較好所以中音部的對題適切地和小提琴的光茫相抗衡;之後的總奏的法國號和大提琴高音也調合了小提琴,略鬆一下後,在五分十二秒處總奏出的序奏主題和續後發展到真正Norrington想到而不能的最高潮,與最後美化的尾奏訴說了這樂章的浪漫內涵。

二樂章的曲式和第五的第二樂章也很相似,第一主題有一小段以十六分之一音符寫成的結尾在許多過門和尾奏成為主要動機;而大提琴對位旋律在Norrington手下似乎不清楚,再加上較快的速度而令這樂章有極輕鬆而明朗的氣氛,之後一段管絃總奏雖然定音鼓頗有味道,但木管應擔任的對位旋律(甚至應是主旋律)卻非常不夠氣勢,產生結構上的缺撼;轉調的第二主題由豎笛擔任而 Norrington 的豎笛在此又因音色不厚而無法配合由絃樂傳來切分音伴奏的緊張,尤其在雙簧管承接後與長笛的對話更覺這隻長笛根本不成對話,和轉回第一主題前的木管與法國號對話一樣是結構上的敗筆。而Blomstedt 在此樂章上的木管特性和各條對位旋律都非常平衡,第二歌謠之美,尤其在第二主題的絃樂切分音中浮出一條對位旋律的手法更今人激賞;其後總奏中的第二小提琴、中提琴和雙簧管之快速音群產生的效果也在現代樂器聲下飛出;尤其更可見Blomstedt不是「欺騙大師」的是他的每一細部聲部都不混過,所以各種對話都有足夠的精神力量,在第五可能會不自然但「未完成」應很成功;結尾時誇張地使用彈性速度:出現第一主題片斷則放慢,演到結尾的十六分之一音符動機則略快,如此生動地結束。

們可說Blomstedt的如此厚重的第五是一個錯誤,而Norrington 的第八「未完成」卻是「意識形態」上的缺憾;他在第八的詮釋手法在邏輯上是非常有意義的,但這「在平穩中突現一高潮」的邏輯卻和使用古樂器有矛盾,至少和木管有絕對的不相容;而他的第五卻可謂少有的絕調。Blomstedt 的第八之第一樂章在結構上的緊湊上有些鬆弛,但第二樂章也足夠與大師爭雄。兩者各有長短,也為不根據實際演奏結果的意識形態爭論做一嚴肅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