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油麻菜籽》中的女性意識與性別差異(上)    留言時間/Tue Aug 3 10:58:15 2004
 


《油麻菜籽》中的女性意識與性別差異(上)

文/星月光

  論述八○年代台灣女性小說的發展,廖輝英無疑是擅長書寫女性的傳統與現代,鄉村與都會等愛恨情仇的寫實作家。特別是她初出道時的短篇小說《油麻菜籽》,現今已經成為台灣女性文學史上的代表作之一。 

  在《油麻菜籽》中,廖輝英成功地描寫了二位具有不同代表意義的女性--母親(黑貓仔)及其女兒阿惠。小說裡的母親是個腳踏實地、堅忍能幹的傳統女性,由於長期生活在男性霸權的威嚴之下,只能默默地接受父親「查某囡仔是油麻菜籽命,落到哪裡就長哪裡」的婚姻安排,一方面和懦弱無能又缺乏責任感的丈夫吵嚷,另一方面又甘心情願地為他養兒育女,辛苦持家。雖然是母親對兒子與女兒的態度大不同,但實際上則透露出她對女性自身價值的判斷。所以廖輝英筆下的母親就是這樣一個浸潤在「性別差異」下道德觀念的傳統女性。然而,在廖輝英表現傳統女性意識的同時,也開始顯露出新女性主義的覺醒,書中母親的女兒阿惠就具有現代女性的雛形。她雖然是在傳統家教下長大,但由於大學的教育薰陶,卻走上了不同於母親那個時代的生活道路。阿惠不但成為典型的成功女性,事業有成,婚姻也似乎充滿光明的遠景。從二位主角中,可以看見女性內心的自我成長及漸漸重視自我的存在與地位,而阿惠所表現出來的新女性意識在本書中更具有重大的涵義。

社會建構的性別差異

  伊莉佳萊(Luce Irigaray, 1932∼)曾經說過,性別差異(sexual difference)是一種「思想的革命」。它可以讓我們重新詮釋主體與論述、主體與世界、主體與宇宙、微觀世界與宏觀世界之全部關係。在某方面而言,性別差異可解決「性別歧視」和「性別漠視」。*註1 但在這個觀念尚未全面建構完全之前,性別差異在《油麻菜籽》中卻是個悲劇的開始。

  《油麻菜籽》是藉一個叫阿惠的女孩透過她的眼睛來記錄這個影響文壇數十年的事件,而這個事件就是由社會建構的性別差異開展的。作者廖輝英想表達的,無非是「女人之所以次於男人,並非由於先天的『女性』特質所決定,而是因為男人控制下的社會所束縛制約而成。」(于治中,1990:148)其在小說中所安排登場的重要人物有阿惠、阿惠的母親「黑貓仔」、阿惠的父親、阿惠的外祖父與阿惠的哥哥等,而我們將在下文一一說明這些人如何去建構他們自身所認為的性別差異。

一、外祖父對母親--父性權威的建構

  故事一開始是曾經以豔色和家世,讓鄰近鄉鎮的媒婆踏穿戶限,許多年輕醫生鍛羽而歸的醫生伯的么女兒「黑貓仔」,終於要出嫁了。但是醫生伯幫女兒選擇的對象並非是醫生出身,也不是什麼門當戶對,只是一個教書先生的兒子。但是這美麗女子的一生,卻在父親百般挑選的婚姻中,成為父性權威下的犧牲者。因為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個醫生伯心中忠厚可靠的女婿對總是對自己的女兒暴力相向,讓女兒因忍受不住而逃回娘家。三五天後,白髮蒼蒼的外祖父就會帶著滿臉怨惱的她回來。老人家對女婿並無責備,只是與他沉默相對,眼神的哀怨似乎是在祈求女婿善待他那嬌生慣養的么女。然而女兒嫁了就像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所以也只能規勸女兒:

  貓仔,查某囡仔是油麻菜籽命,做老爸的當時那樣給你挑選,卻沒想到,揀呀揀呀,揀到賣龍眼的。老爸愛子便作害子,也是你的命啊,老爸也是七十外的人了,還有幾年也當看顧你,你自己只有忍耐,尪不似父,是沒辦法挺寵你的。(廖輝英,1983:13)

  醫生伯以他的父性權威為女兒選擇丈夫,卻又無法保護女兒,因為在女兒的家庭中,女婿才是最大的父性權威,所以他只能選擇黯然退場,並以一句「油麻菜籽」詮釋了女兒悲慘的命運。而醫生伯死後,女兒「黑貓仔」在哭過之後才終於體悟到自己的「油麻菜籽命」與「無所在可去」的事實,並開始認份地過她注定「油麻菜籽命」的日子。

二、母親對女兒--父性權威的複製

  外祖父以父性權威對母親灌輸的「油麻菜籽命」,深深影響了日後母親對兒女「重男輕女」的態度與觀念。母親本來生長在非常富裕的家庭,加上身為么女,父親寵愛自不在話下。由於平時嬌生慣養,在日本又念過書,自然「忍讓」工夫不怎麼深了,這也是導致家庭日後嘈嚷的原因之一。她在二十一歲奉父命結婚,未及一年便有了孩子,太過年輕就要負起家庭、母親的責任,在匆促的情況下扛起這份艱困的工作,不免心裡有種隱約的無助、恐懼;加上丈夫不負責任,習慣性以暴力解決問題,發洩怒意,自身亦不懂如何處理,又是倔強任性慣了的,夫妻間的爭執打鬧就難以避免了。而對大兒子的偏愛,不僅僅是因為父親的教育影響,抑是整個傳統社會的觀念灌輸,無論女兒阿惠如何貼心,如何乖巧,如何出色,總也抵不過兒子重要。女兒阿惠看著婚姻不幸的母親,總是盡力去做好所有事情,雖偶爾獲母親讚美一句:「阿惠真乖,苦人家的孩子比較懂事。……」之外,大半母親總是灌輸阿惠(也可以說是移植了外祖父對母親)「查某囡仔是油麻菜籽命……」的觀念。母親把自身的不幸視為宿命,總是將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雖然怨恨自己的生為油麻菜籽女人命,但下意識裡對阿惠的態度卻是父性權威的複製。

  例如有一次,阿惠在與母親計較為何哥哥什麼家務都不做還可吃兩粒蛋,自己做了不少卻只能吃一粒蛋時,母親愣住了好半晌才說:「你計較什麼?查某囡仔是油麻菜籽命,落到那裡就長到那裡。沒嫁的查某囡仔,命好不算好。媽媽是公平對你們,像咱們這麼窮,還讓你唸書,別人早就去當女工了。你阿兄將來要傳李家的香煙,你和他計較什麼?將來你還不知姓什麼呢?」(廖輝英,1983:29)所以母親對阿惠的栽培與期望是有「性別差異」的,在她的主觀世界中,女兒再怎麼好,也不過是一粒油麻菜籽命。所以當阿惠大學考上第一志願時,母親還衝著成績單撇撇嘴:「豬不肥,肥到狗身上去。」從這些事情可明顯看出,母親數次對阿惠教育「油麻菜籽命」,其實是複製了父親加諸於自己的父性權威,而且也凸顯了阿惠母親「重男輕女」的觀念。

  在廖輝英寫作的背景即八○年代,「重男輕女」的觀念仍未消弭,女兒大多被視為家中的「賠錢貨」。回顧當時小說的時空背景,與今日的差異比較,女性在家中的地位已不可同日而語。但或許在廖輝英筆下人物的狀況仍是存在的。(未完)


註:

1.轉自於蔡振興的說法,〈法國女性主義:伊莉佳萊論他者〉,《中外文學》第二十一卷第九期,頁58。

星月光的新聞台: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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