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 | 李志薔 |
母親肯定,一定是這條路過去。
景況變化頗大,原本通人的小徑全被及腰的芒草給掩沒了,兩旁的相思樹攏得密密團團地。黑黝黝一片屏幕,將陽光排拒在外,只露出幾環光暈在林隙間閃爍著,陰森森。風也寒慘慘的,空氣裡盡是枯藤和腐葉的爛糜味,蚊蚋在林間盤旋飛舞,不時發出亂人心神的嗡響。
幾天以來,母親便一直睡不好。她說好幾次夢見父親託夢給她。夢中的父親似厲鬼,下半身直直嵌入土裡,只露出不成形貌的一顆頭顱;那深陷的眼眶裡含著兩粒暴凸的眼珠子,無牙的嘴則張成一口黑洞,迸出「啊—啊…」幾聲駭人的慘嚎。夢中,父親的臉腐了一半,露出森然白骨;另一半則仍血漓漓地黏貼著。整個頭顱看起來就像一只潰爛的橘。
父親離世十一年了。十一年來,其實沒到墳頭幾次。
根據家鄉舊俗,該是撿骨奉厝的時刻了。
走出林道,滿山芒絮飄飛如雪。群集的烏雲卻仍似一團抹布,黑麻麻地壓在天際。叢生的野蒺蔾和含羞草一路糾纏,扎得人腳底發疼。遠遠地,叔叔領著弟弟和幾個撿骨工人趕在前頭尋路,他們彎腰除草的身影在迎風擺曳的菅芒堆裡起起伏伏、若隱若現,彷彿也是湧動的草浪裡一坨坨漂浮的荒塚。循著母親手指的方向,弟弟在路旁發現父親的墳。
父親的墳孤單單一個,安靜地躺在山坡面的沙丘帶上。黃泥泥的一坏土堆,攀滿了虯結的藤葛;墓碑被苔綠毀了容,斑斑剝剝如一張嚎泣的臉。二隻積滿灰塵的花瓶無聲地倒在那裡,彷彿遭人遺忘了許久。陽光穿過雲隙,箭簇般灑在白淨的墳頭上,晶晶亮亮地閃耀著一種粗礪的質感。如此刺眼,卻安靜得叫人寂寞。
母親說父親是酒精中毒死的。
至今,我仍無法忘記那個安靜的夜晚。
那晚,月色清華,明亮如同窗外潑進一泓水來。我照例蜷在房裡看書,靜謐的氣氛顯得一切如此安詳而美好。突然,浴室裡傳來母親一聲淒厲的哀嚎,像刀鋒般劃破暗夜的肌理,露出血肉的原色;雜沓的腳步聲彷如地撼山搖,震得人心神亂顫。我急忙奔下樓來,望著甬道那頭的光像柔軟的絲絹般緩緩地流洩而出;耳裡卻鼓盪著妹的哭喊、母親的低泣、鄰人的呼救和自己不安的喘息。前方人聲不斷催促,一步步將我推向那光之源頭;越來越強的光團中,我只感覺瞳孔急遽收縮,眼中人影模糊晃動;轉瞬間,遂曝成一片無聲的白。
白茫茫一片水霧。人牆的縫隙裡,我瞥見父親赤裸的身體。
父親的屍體斜仰在浴室的馬桶上,全身扭絞著,像一根乾癟而僵硬的麻花。那胯下的陽具萎縮成小小一坨黑肉,無力地垂躺在兩蹊之間;原本烏黑的莽原不再茂密,灰褐褐的似一叢焦乾的稻草。紅潮如火苗般從胸腔一路延燒到他的頸項;他的臉,則烏黑發青,像一葉缺氧的豬肝。
我想,對於不得意的人生,父親大概充滿怨恨吧。
從頭到尾,父親用他的身體對抗命運。
那一年,祖父被強徵到南洋當軍伕。十三歲的父親一手撐起家計,帶著殘疾的祖母和襁褓中的叔叔離鄉背井,來到舉目無親的都市闖蕩。三十年的採石生涯造就了父親豪邁、粗率的個性,卻也為他帶來滿身的鬱傷。那些從亂石火藥堆裡走出來的、坑坑洞洞的創疤,彷彿便是父親一生的寫照。
水泥廠全盛時期,父親曾統轄百餘工人,風光盛極一時。從埋藥、爆破、打石、運輸,在在由父親一手統籌包辦。那談笑間整片山壁灰飛湮滅的景況,至今仍是叔伯們茶餘飯後嘖嘖稱道的往事;然而隨著經濟型態的轉變,水泥廠搬遷之後,父親遂從事業的頂顛跌落下來。年逾中年的他屢屢轉業無著,從此只能依靠打零工度日。
不工作的時候,父親變得孤僻,並且開始酗酒。
記憶中父親的味道,總是混雜著汗水、酒精、尿騷和腐悶的空氣,一種類似數百種腐爛食糜所散發出來的,接近死亡的氣味。
推開木門。門縫裡,我看見父親瘦乾乾的身影縮在客廳陰暗的角落,靜靜地飲酒、吞雲吐霧。收音機裡,文夏的老歌還在嘈嘈叫囂,空蕩蕩的客廳卻是一團狼藉。酒瓶、碗盤的碎片散落一地,未乾的血漬凝在東翻西倒的桌櫃上,刺騰騰閃著螫人的光。木門內,弟、妹們剛剛含淚睡去;母親則癱倒在櫥櫃旁,咿咿地呻吟著,血水從她的髮際汩汩而下,濕糊了她半邊臉龐。
父親擁著一團棉被,喝著喝著便盹著了。昏黃的燈火將他的背影暈得霧濛濛的;那癱軟的身體隨著鼾聲的節奏載沈載浮著,乍看之下,彷彿泡在福馬林裡的,一坨早夭的生命。
母親的個性恰好和父親相反。
樂觀開朗的母親,一張臉總是笑呵呵的,像顆暖暖的太陽。
小時候,我總喜歡依偎在母親懷裡,央著她幫我掏耳屎。母親會讓我靠在她的大腿上,用柔軟的胸膛圈住我,一面掏,一面輕輕地哼起歌來。我閉上眼睛,感覺母親溫暖的鼻息如春風般拂過我的臉頰;耳挖子在耳池裡輕輕攪拌著,觸發一種異樣的癢騷。那歌聲甜甜懶懶地,像一首搖籃曲;我聽著聽著,心中便會漾起一股幸福的感覺。
母親為人溫婉,和鄰里相處亦十分融洽。平日她對父親總是百依百順;唯唯對父親喝酒一事,毫無轉圜餘地。
失業期間,父親舊同事來訪。那天,父親顯得特別高興,一雙眼笑咪咪的,又開始意氣風發地談論起當年的勇事。母親也殷勤款待,在廚房裡舞得十分熱絡。然而,也許是父親那張不可一世的嘴臉吧,或是微醺的他還直嚷著要到外頭飲酒狂歡;母親終於按耐不住,冷冷刺他一句︰「哼!三流馬還想吃五兩草?」在場的同事皆愕然,幾雙眼睛怯怯地盯著父親;卻看見父親呆愣在那裡,像一只洩了氣的皮球,任憑怎樣拍打,再也彈不起來。
那晚,酒醉的父親又開始發狂了,家中器物無一倖免。我和弟、妹慄慄然躲在房內,不知暗暗哭過幾回。父親忿怒之餘,揮刀四處追砍母親,然後開始放火燒房子。叔叔夾在中間,幾番阻攔無效;卻見母親遽然痛哭失聲,不知哪來的勇氣母親衝過火堆拿起酒杯潑向父親順便賞他一個結實的巴掌︰「無路用的傢伙!喝點馬尿就在那裡起瘋,你早點死我們母子早快活!」
熾辣辣的掌印,火焰般蔓延開來。父親的臉溼漉漉地,瞪大眼睛久久吐不出一句話來,亦不曾伸手抹去。屋內火光熊熊,鄰人穿梭不絕;救火聲、勸架聲鬧鬧沸沸;而父親只是靜靜立著,彷若未聞。
事發後那幾天,每每我在睡夢中被震動聲驚醒。
黑暗中,父親像一頭瀕死的野獸,緊緊壓住母親的身體。那殭瘦的骨架彷彿化成一把利刃,不斷往母親肚腹戳去;而父親自己,卻發出狼一般的喘嚎。
月光將他們的身形投在通鋪的牆壁上,拉成一團巨大的陰影。我隱在陰影裡,卻窺見母親的一雙眼睛正怔怔地望著我們。母親被壓在下面,眉頭緊緊鎖著,原本豐腴的身體躺成一尊無聲的雕像,那咬牙忍住呻吟的神情,彷彿生怕吵醒我和弟、妹。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法事開始。撿骨師擺下香案和祭品,口中念念有詞,手上那只法器叮鈴鈴響動起來,尖銳的鈴聲穿破冷寂的空氣,迴盪在滿山滿谷之間。冥紙灑在墳頭上,風一捲,像一群野鴿子,忽溜溜又飛到渺遠的天邊去了。
母親也跪下來喃喃禱念。
墳前,叔叔和幾個工人蹲在那裡除草。一莖莖堅韌的藤蔓密密交纏著,盤虯的鬚根深入墳塚,彷彿一隻張牙舞爪的怪獸,正貪婪地吸吮著父親的屍骨。叔叔拔得滿頭大汗。陽光灑在他的側臉,暈得他背後白花花地;那削瘦的稜角被晶瑩的汗珠襯得更加分明了,彷彿和父親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叔叔其實比父親更像父親。父親太過嚴肅,遠遠比不上叔叔親和。
印象中,每回遭酒醉的父親毒打,總是叔叔出面相護。經常,叔叔一面幫我們擦藥,一面會講笑話轉移我們的注意力;待我們破涕為笑後,他會用那雙長滿厚繭的大手輕撫我們的臉頰,然後笑嘻嘻地掏出幾枚硬幣,讓我們分著買甜甘糖吃。甜甘糖含在嘴裡,甜甜滑滑的,那滋味就好似叔叔嘴角的梨窩,如此甜蜜,又那樣令人喜愛。
一直以來,母親和叔叔是家中歡樂的泉源。我們總喜歡膩著叔叔,簇擁著他討笑話、爬上他的背當馬騎;或者,央求他用那輛老舊的偉士牌機車,載我們出門逛風景。有時候父親忙於公事,便由叔叔領我們和母親出外買衣物。叔叔好風趣,像個沒有威嚴的大哥,經常逗得我們開心極了。母親彷彿也很快樂,一張臉笑呵呵地,像朵盛放的薔薇。
我們一直視叔叔如父;叔叔和父親相差十二歲,也一直視父親如父。
因為叔叔是父親救回來的。
那一年,祖父的遺物從南洋被送回來,即將臨盆的祖母幾度暈死過去。產下叔叔後,祖母擔心扶養不起,遂偷偷將他送給大戶人家。
那夜,父親得知之後,旋即抄起菜刀,衝入那人莊院。年少的父親面對數十莊稼壯漢,毫無懼色,他高舉菜刀、怒目橫眉,大喊︰「還我弟來!」院裡眾人正自否認;靜默中,屋內突然傳出叔叔尖銳的嬰啼。
從此,父親一直將叔叔帶在身邊,在戰後艱困的環境下,一點一滴將他拉拔長大。婚後,母親照養我和弟、妹;同時也照顧叔叔的生活起居,像他的母姊一般。
也許因為這層關係吧;或因祖母臨終的託付,父親對叔叔,異常地溺愛。成長過程中,叔叔經常闖禍,而父親總是幾近縱容地袒護他。叔叔成年之後,父親正面臨失業危機,鎮日為工作奔波勞苦,卻仍念念不忘幫叔叔尋找結婚對象。
小時候,有一陣子,我甚至相當欣羨叔叔。
正自青春勃發的叔叔,有一副健碩的好身材,黑黝黝肌肉雕塑出稜角分明的線條,一雙靈動的眼睛和充滿活力的面龐,彷如一尊完美的雕像。洗澡前後,叔叔往往單著一只內褲,在屋裡晃來盪去。那胯下的隆腫在我的意識底層無限膨脹,如刀,如錘。像一隻絢麗的金蟒,如此耀目;卻又如此地刺眼。
那陣子,我經常做夢。夢裡,成群金蟒吐著猩紅的舌信,睜著千萬雙魔綠的眼,嗤嗤向床鋪湧來。那瞬間,我發現自己躺在漆黑的甬道裡,四周盡是腥躁滑軟的蛇體;以致我以為自己陷入蛇海的漩渦裡了。駭慄之餘,我掩不住心底不斷湧起的厭惡感,遂從夢中驚醒過來。
夢醒之後,我惶恐恐鑽入母親的懷裡。
似睡似醒之間,母親將我攬入胸膛,用她那雙溫柔的手撫慰我。透過睡衣,母親芬芳的體味慢慢傳入我的鼻腔。我感受到一種如春風般溼潤的熱氣竄入我的毛孔,撐得我身體飽漲開來;一股熱流突然滑過全身,宛如洪水在體內潰決。母親的胸膛豐腴飽滿,如此厚實,又如此地安全;我彷彿被包覆在暖暖的子宮羊水之中。外頭是一片黑暗,而我不想離開。
我不想離開。通往廁所的甬道陰暗異常。
十歲那晚,我鼓起勇氣下床屙尿。通往廁所的甬道陰暗異常,雜駁的光影將浴室那頭切割得離離恍恍地,如同一址廢墟。我像個遊魂,昏沈沈地走過長長的甬道,恍惚間,卻聽到幾絲細微的聲音。
月光從門縫中滲出來,柔軟軟如絲絹之河。循著月光往內窺去,我看見兩團精光潔白的肉體。
母親的胴體像一尊無瑕的白瓷,端坐在叔叔的身體上,呻吟著,扭動著。月光迎面灑在她的臉上,映得她表情異常地明晰。那是一種伴隨呻吟而來的,近似痛苦,又彷彿極度歡愉的神情……
叔叔的臉則藏在黑暗中,看不真切。那壯碩的身體在暗影裡起起伏伏,像一座扭動的山,震得地撼天搖。
尿液嘩嘩啦啦,滴—滴—答—答。
我在滴答聲中逐漸清醒。一陣突來的抽搐終結尿意,模糊中,我突然懵懂地想到什麼,久久都不敢回頭。
回到通舖的床上,母親已經和衣躺好。她的雙眼緊緊閉著,呼吸均勻而沈緩,彷彿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似的。月光照在她的臉上,紅潮仍像彩霞般暈在她的兩頰;而身旁的父親安安靜靜,猶如一具冰冷的屍體。
對叔叔和母親的美好印象,終究,只冰固在十歲以前。
那段期間,每每我窺見母親和叔叔眼神不經意地交觸,便彷彿看到一股邪惡的亂流在空氣裡激竄。叔叔那胯下之物,復在我意識底層無限膨脹,如刀,如蛇;而父親乾癟的身體則陷入蛇海的漩渦裡,無助地呼救著。那瞬間,我彷彿意識到自己正透過想像,一遍又一遍目睹了父親的死亡。
我變成母親口中「個性乖僻」的孩子,經常會在有意無意之間,用言語反抗他們、傷害他們。我不再眷戀母親柔軟的胸膛;也不再渴望叔叔的甜甘糖;反倒開始同情起父親來了。
那天,我沒由來地又遭父親一頓毒打,混亂中,叔叔挺身過來相護;我卻像隻發了狂的野馬,將滿腔的怨怒通通宣洩在他的身上。我一面痛哭、一面死命地搥打叔叔,著魔似地高喊:「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淚眼模糊中,我彷彿瞥見叔叔錯愕的臉上帶著一絲哀傷,因而嚇得哭不出聲來了。
我強忍著,擔心著,害怕這樣的祕密,終會讓原本脆弱的家庭面臨分崩瓦解的危機。而父親和弟、妹,竟一無所悉。
很多年之後,我才了解,父親也許是知道的。
那天深夜,母親帶弟、妹回娘家,我一個人下床解手,卻發現浴室門緊緊閉著;迷迷糊糊間,正欲旋開把手,突然聽見門內隱隱傳來父親啜泣的聲音。那哭聲細細窣窣,如暗夜的裂縫裡滲出一滴滴血來,讓人聽了心頭發顫。斷斷續續的嗚咽中,我只依稀辨出幾聲不成音調的哭號:「母啊!…母啊?……」
霎那間,許多畫面紛紛湧入我的腦海。我彷彿站在黝暗的甬道裡,看著記憶裡遺失的畫面一幕幕奔馳而過:我想起父親酒後落寞的眼神、不經意迴避叔叔的舉止,和對母親若有似無的諷刺;那瞬間,我才發覺,原來,父親也許是知道的。
然而父親從來不把脾氣發洩在叔叔身上;他發洩在自己身上。
父親死前幾年,他開始不願工作,並且少進飯食。父親的酒喝得更多了,發狂時也變得更加地駭人。
終於,父親用他的生命表達出最後的忿恨。
喪葬期間,母親經常躲入房內哭泣,責備自己沒有善待父親。叔叔則始終不發一語,靜靜守著靈堂。
很長很長一段時日之後,母親才漸漸回復常態,依舊是樂觀、開朗的笑聲。弟、妹們也恢復往常的作息,家中一團和樂,彷彿自始自終沒有父親這人。
倒是有時候,母親會突然失魂落魄。她經常一個人靜靜坐在昏濛的暗角,望著天邊無聲飄去的雲朵發怔。夕陽將她的身形投在背後斑駁的牆壁上,拉成一條長長的陰影。灶中爐火嗶剝跳動,暈得她臉紅撲撲的,卻也映出她眼角濃濃的滄桑。
母親坐著坐著,久久都忘記起身造飯。
那晚,母親突然向我們描述她的夢境。夢裡,父親和同事喝得爛醉如泥。母親也十分歡喜,和大夥一同歡歌縱舞;正自喝酒的父親突然掉轉頭來,睜著一雙充滿血絲的眼,陰森森的語氣對她說:「我死了…你們母子快活了吧……」
焚香裊裊。冥紙在火裡化為灰燼,發出嗶嗶剝剝如疼痛的聲響。餘燼散在空中旋舞,像一群的灰蝶,隨煙霧一併被化入冷寂的空氣裡。地上的藤草焦黑冒煙,氤氳氳如一座深不見底的水潭。
法事既畢,撿骨師取出納骨罈,要弟弟三跪九叩,將它呈在墓前。陽光落在墓碑的一角,原本漫漶的碑文顯得益發斑斕了;那獻祭的菊花迎風灑落,片片滴滴,竟有如一顆顆滾動的淚珠。我仆跪下來,望著這墳前深褐色的一小方瓦甕,今後,它將是父親魂魄的歸所了。
十一年了,父親埋在地下的屍骨又是如何?
十一年來,我和母親、叔叔始終保持著冷漠的距離。
我恨父親的懦弱,恨父親的消沈為家庭帶來痛苦;我恨母親,恨母親背叛父親、背叛我;而我亦怨恨叔叔,恨他忘恩負義,辜負了父親對他的疼愛。
信念崩解了,親情的種子早夭了,困惑將我纏繞成情感的木乃伊;而愛情只是虛偽的遊戲。幾年來,我頻頻透過女友的豐沛的身體,在一次又一次呻吟喘息聲中,探尋叔叔和母親背叛的答案;換來的,卻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激情演出中,被腦海裡父親淒厲的喘嚎聲驚醒,復在莫名的空虛中,墜入黑暗而迷亂的深淵。
猶記得那晚,剛和女友做完愛,我走進浴室洗澡。氳氤的水霧將整個浴室暈得白茫茫的。我躺在熱騰騰的水缸裡,靜靜回味著前一刻的纏綿。漸漸散去的霧中,透過門縫,我看見女友白皙的身體慵懶地臥在床上,嘴角一朵梨花仍淺淺地綻放著。一切看似如此美好;卻在閉上眼睛之際,彷彿從黑暗裡湧出一個難堪的畫面:我發現女友背後的暗影裡,靜靜伏著一個赤裸裸的、青春勃發的弟弟。
那一刻,我以為自己再也無法信賴任何人了。我將頭深深埋入浴缸裡,失落之餘,心頭頓時生出一股淡淡的哀傷。
於是,唯有遠離,才能撫平我心中的裂罅。藉著出外求學和工作的機會,我遠遠離開這個錯亂的暴風圈,離開我心中糾纏不去的陰影。
倒是叔叔一直不婚,留在家中,變成一個尷尬的角色。
面對外人的閒言閒語和親族長輩的聲聲催促,年逾四十的叔叔始終隨口應付,卻並不積極找尋對象。他始終就像一個叔叔,照顧家裡,如往常般辛勤工作著,將薪水交給母親,支撐家裡渡過經濟的難關。
幾年來,家裡迭遭巨變。母親互助會倒閉時,叔叔以家人身分,切結所有的債務,一肩全扛了下來;房子變賣抵債時,已屆退休之齡的叔叔放下身段,工作之餘,還得兼開計程車來貼補家用。
搬離舊家前的那晚,我匆匆趕回去收拾個人衣物;卻看見叔叔一個人站在空蕩的客廳裡,對著牆上父親的遺照發呆。凌亂的光影打在陰慘慘的甬道口,四周是一箱箱隨地散置的行李;叔叔的身影站在暈濛濛的的光線裡,孤零零如一葉單薄的影子。錯身而入之際,我竟瞥見他的眼角閃著一絲晶瑩的淚光。
搬家之後,許久許久,再也不曾和家人相聚過了。
那天,妹妹的婚禮上,弟弟堅持要讓叔叔和母親坐上家長席。
我則堅持反對。在新娘房裡,我滔滔議論著這樣做的不合禮法,以致和弟弟起了衝突,鬧到兩個人糾到地上扭打起來。混亂中,一身喜氣的妹妹突然痛哭失聲,奔過來緊緊抱住我。妹妹的眼睛汪成兩泡水潭,臉上的濃妝花糊成一團,幽幽地說:「放手吧!哥,我們都過得很幸福呢。」
蕾絲婚紗在我的臉上摩挲,生出一種刺刺癢癢的感覺。妹妹的手抱得好緊,以致我幾乎快窒息了。淚水滑過我乾澀的頸項,溼溼燙燙的,像一道暖流;不知怎地,我突然想起叔叔那雙長滿厚繭的手撫摸我時,那種刺刺暖暖的感覺。
那時候,我才明瞭,原來弟、妹也是知情的。
「吉時已到,東方起手,開——挖!」
狂風捲起,喪幡獵獵作響。風沙吹得天旋地轉,眼前霧茫茫一片迷亂。撿骨工人一鏟一鏟往下深掘,飛沙走石之間,父親的棺木緩緩浮現了。
「長子開——棺!」眾人齊聲高喊。回聲在耳蝸裡嗡嗡作響。腐味從地底竄出;黑黝黝的一口棺木。十一年了,父親埋在地下的屍骨又是如何?
長子開棺囉!前方人聲不斷催促,我的眼眶發燙。父親乾癟的屍體斜躺在馬桶上,扭絞著。父親壓在母親身上,像一頭瀕死的野獸。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母親緊緊皺著眉頭,咬牙呻吟。叔叔其實更像父親。叔叔是父親救回來的。開棺啦!撿骨師大喊。你早點死我們母子早快活!母親坐在叔叔身上,地撼天搖。母啊!…母啊?開棺啦!我騎在叔叔的背上,甜甘糖好好吃喔。我死了…你們母子快活了吧?放手吧!哥,我們都過得很幸福呢。開棺囉!白茫茫的水霧,父親萎縮的陽具,叔叔胯下如刀的隆起。放手吧!哥。母親耳朵掏得好舒服。你早點死我們母子早快活!開棺囉!叔叔其實更像父親。推開木門,酒醉的父親,暈濛濛的背影。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叔叔是父親救回來的。滴—答—滴—答。滴滴—答—答。陰暗的甬道,我不敢回頭。開棺啦!長子開棺囉!我推不開,通往廁所的甬道陰暗異常,我推不開,推不開…開棺啊!月光像柔軟的絲絹。母親溫暖的胸膛。開棺囉!月光…月光…越來越強的光,我的手奮力一掀,瞳孔急遽收縮,眼前遂曝成一片無聲的白。
禁錮了十一年的天日終於再現。
一束光線陡然射入縫隙,像暗夜的甬道裡劃出一道火光,眼前豁然明亮起來。棺木裡,父親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個剛出土的古人。那肉身之軀經歷十餘年的螻蟻啃囓、雨水浸蝕之後,只剩下白淨淨的一副骨骸;而兩旁尚未腐全的衣物、庫錢和陪葬品散成片片段段的碎屑,竟彷彿父親字不成句的遺言。
母親哇地一聲,淚水如決堤之河,簌簌落落全奔洩出來。
叔叔則驟然仆跪在地,匍伏到父親面前,大聲痛哭:「我的阿兄!」那哭聲異常地淒厲,一陣緊似一陣地,在山谷間迴盪著,久久都不曾消散。
我怔怔望著叔叔,看見陽光擦過土坏懸在他的額上閃閃發光;驀然驚覺,他的鬢髮俱已霜白了。那長久以來我不願正視、凍結在腦海裡的春春面容,如今,竟已佈滿深深淺淺的皺紋了。
彷彿只一瞬間,叔叔竟蒼老了許多。
「移骨吧。」撿骨師柔聲催促。
我一塊一塊夾起父親的遺骨,彷彿再次逐一審視父親的容顏。
白白淨淨的屍骨,在陽光的折射下,晶晶亮亮地閃爍著寶石般的光芒;那片片段段的白骨,交織在叔叔與母親慟哭的身影當中,竟也彷如斑斑點點、聚不成形的淚珠。
那是年邁者的懺悔之淚吧。我的眼底不禁也汪洋了起來。
我想起父親死去的那晚,母親慌張張衝了出來,四處尋人求救。父親赤身斜躺在馬桶上,紅霞延燒到他的兩頰;他的嘴角,則綻放出一朵櫻花般淺淺的微笑。父親的表情很輕鬆,彷彿很願意就此離去。
十一年了,隨著時光的流逝,父親將血肉剔還天地之後,剩下的,只不過是一堆白骨而已。
含淚回首前路,滿山菅芒團團簇簇,湧動如起伏的波浪;藤葛一路糾纏,相思樹兀自迎風款搖。草徑上,芒絮飄飛如雪。
一條茫茫的來時路。
發表於2001.春季號《文學台灣》雜誌 ,2000年12月《台灣文藝》雜誌 ,中華民國筆會Chinese Pen 英文轉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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