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上下——影像筆記
| | 昆布 |
生命中呈現的情景比想像的情節，有一些時刻更殘酷、更尖銳、更叫人難以面對、甚至更匪夷所思。讀曹冠龍的閣樓上下，就是這種體會。初讀的時候，以為這其中的情節全是真實的紀錄。可是深入其間 , 又彷彿有一些虛構的情節。於是就在這種虛實之間 , 我們隨著作者成長的歷程 , 一站一站探索故事的發展。虛構之中有真實 , 紀實之中有虛構 , 這是許多文學作品普遍的共相, 閣樓就是這樣一種文體。
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它豐富多變的影像風格。從頭一篇肚的回憶到末了的告別 , 光影的交錯, 形象的塑造 , 聲音與氣味瀰漫, 似乎都透過鏡頭 , 熟練而精緻的鋪陳。有時候是特寫 , 有時候是遠距離的長鏡 , 有時候節奏快得像 MTV一樣 ; 有時候停格, 讓你看個夠;也有些時刻, 鏡頭跳接轉換, 一動一靜, 顯示作家的匠心獨運 。讀王文興的家變也有同樣的心得 , 只是不像閣樓那樣繁複多變 , 你看到作家的運鏡緩緩融入 , 逐漸淡出 , 文字與光影交疊 , 一位青年藝術家成長與叛逆的圖像於是逐漸顯影。說不清是電影影響了文字 , 還是文字本身塑造了電影 , 總之就是字裏行間充滿了蒙太奇的趣味。這是我以往讀過最像電影的書, 或者說最適於拍成電影的故事, 我聽說有人做了準備工作, 可是這位導演卻先行告別, 所以這些鏡頭的切換，只得在我腦海裏上演了。
其中一段故事 , 記述他怎樣迷上礦石收音機的情節 , 洋溢著一幕幕鮮活跳脫的影像 , 特別在他聽到美國之音的播報 , 剎那間的一刻 , 就像電影裏那位由Jodie Foster所飾演的女科學家, 窮其青春之力收聽外太空的訊息 , 突然收到回聲一樣的動容。但是沒有想到" 政治恐怖"的陰影過早籠罩這位十二歲的少年 , 就在他看完了一場政治電影之後 ,他立刻回家處決了那一部帶給他無限歡樂的收音機----「 我鑽進牆角 , 把我那台礦石機扳了下來 ,撬開後蓋 , 伸進手去 , 抓住線圈 , 狠命往外一拖 , 那礦石機頓時像一隻開了膛的雞。」於是這位少年對科學的探索也就暫時告一段落了。
作者的語言很少出現聳動驚人的修辭, 但是他卻常常在故事之中, 逼使人面對生命無奈、殘忍的現狀, 注視人間許多進退兩難的處境。閣樓伴隨他們經過許多歡樂的歲月, 帶來無數珍貴的回憶, 但是等到他們都長大成家, 閣樓卻顯出老邁而笨拙的形象, 連一張床都很難擺得下, 幾乎無法讓這個新成立的家棲身,甚至在他們進行魚燕之歡,也得把一切的聲音忍在喉頭。父親在他筆下由強壯終而衰老, 注視這些不可抗拒的現象時, 不只一次想到讓他父親安樂死, 甚至他還採取行動, 雖然沒有真正成功, 但是讀到這些情節的時刻, 悚慄的懼怖躍然紙上。套用一句作者的話, 我的脊背突然感到一陣發涼。
閣樓的文體有一種凝聚視野的能力, 我想這是許多藝術家共有的一種敏銳, 他們在行文之中放射出許多探索的觸鬚, 透過他們的眼神、耳朵來觀察與聽聞, 讀者隨著他們穿越河川山嶽, 逡巡森林海濱, 進入他們獨特的心靈視野。他們使用文字好像在變法術, 比喻與象徵繽紛飛舞,人物也呼之欲出。「閣樓」可以算做是一種文學的傳記, 某些方面有點類似楊牧的山風海雨, 方向歸零這種體例, 只是風格迥異。楊牧的傳記和他其餘的作品一樣, 都具備濃厚深湛的詩意, 緩慢抒情的風格, 處處呈現詩人獨特的靈視(vision), 文字在詩人筆下就像結構謹嚴的迷宮, 稍不留神就會失迷, 除了驚嘆之外, 還得步步為營, 才能捕捉其心緒與回憶的年輪。有些時刻就像觀賞柏格曼的電影,時而冷浚,時而抒情, 誨澀之中, 猶有餘韻, 你不能一口氣吞下去, 必須慢慢咀嚼才能消化。他所講的故事, 要具備一種寧瑟的視野來與之匹配。但是讀曹冠龍的閣樓, 卻是另一種經驗, 就像在看一部奇特的冒險電影, 故事精采離奇, 對話生動傳神, 情節也繁複多變, 但卻具備了完整與嚴肅的意義。
整個故事最驚心動魄的段落, 就是為了營救他的妹妹所進行的一連串的實驗。說是營救, 似乎有一點兒勉強, 因為那是對上山下鄉偉大使命的一種叛逃, 而他所使用的手段, 幾近乎是超現實的創作, 甚至是科幻小說的情節。這個實驗首先是在白老鼠身上進行, 成功之後用在他自己身上, 最後他把處方與合適的劑量寄給在西雙版那的妹妹, 他的妹妹如法炮製, 果然一舉成功, 他妹妹終於回到上海, 但是代價是一隻手完全殘廢。我想起台灣的青年為了逃避兵役所使用的苦肉記, 和這裡相比的確是小巫見大巫。過程的發展, 可謂是「大膽假設, 小心求證」, 然而卻是一種叫人寒澈心肺的恐怖經歷。故事的結尾是神來之筆, 也是離別時刻最深沉的一種告白:
「龍哥, 把你的那只襪子脫了, 好嗎?」妹妹指了指我的右腳。
我一時不知他什麼意思,但我順從地把右腳的襪子脫了,露出那節萎縮了的中指。
妹妹把他左手那指手套也脫了, 露出了那些萎縮了的手指。
妹妹彎下腰, 左手慢慢地伸了過來, 他那雞爪似的手指和我那雞爪似的中指漸漸地靠近。輕輕地碰了一下。
三月二十四日, 也就是打出簽證後的第三天, 我啟程飛往美國。
這個無言的時刻, 就在那兩隻枯萎的殘肢相會的一剎那(放大的特寫), 達到了整本書的高潮, 同時也畫下了句點。我相信許多讀者都會屏息片刻, 就像James Joyce所慣用的Epiphany一樣, 感知人間無以言狀沉痛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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