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一百: 關於排名問題 | 昆布 |
明日報新聞台的文學獎已經展開,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只有2753台報名,我以為至少沒有一萬也該有五千。但總而言之,要從2753位中產生100位,然後再從100位選出頭三名,也是一件頗費周章的過程。
如何產生真正的文學獎的得主呢?這恐怕是是個很糾結,也是頗富爭議性的問題,因為文學是非常主觀的事。如果只是少數人決議,還比較容易,因為就是幾個人你來我往的意見,但是有機會讀讀台長們的討論,看那種紛亂的狀態,溢於言表的不滿,就知道要產生排名是一件頂不容易的事。
說到排名問題,我剛好讀到遠流聊齋的討論,最近一個挪威的讀書會訪問了當代重要而知名的100個作家(共計54個國家),要他們選出世界上(不分時空)最重要的一百本書。很奇特的,脫穎而出的竟是唐吉軻德(Don Quixote),超過50%的作家選擇了這本書。有十個作家的書獲選兩本以上,例如莎士比亞、Fyodor Dostoevsky、Leo Tolstoy、Kafka等等。上選的一百本書當中,三分之二是歐洲人所寫的。一半以上是上個世紀完成的,其中有十一位是女性,中國人只有魯迅上選。而也有些出名的作家抵制(如Isabel Allende),或乾脆拒絕投票(如Garcia Marquez)。
我覺得這種態度也不錯,因為這真是個難以決定的問題。因為那是作家們的選單,普遍地代表了他們的文化觀點與文學品味。換了其他領域的人或不同時代的人,結果可能會有不少差距。如果讓一般的讀者(尤其是東方的讀者)來選,東方人當然會增加,但是還是應該有不少會和前列的作品重疊。不去管排名,許多書和作家已經在文壇上,已經在讀者的心中留下了鞏固的地位。說到這裡,我就覺得中文的著作被譯成西方的文字仍是一大缺憾,當然譯出來之後,西方人能理解、欣賞多少還是個問題。不過將來中國的國勢如果強大,說不定局面會有轉變。
說巧不巧,最近我剛好在圖書館借了一本書,書名就叫:『文學一百』(The Literary 100),書籍的作者叫Daniel Burt,前面是選書,而這位老兄的選單是以人為主,而且範圍很大。他的企圖是對各個民族裡面文學創作的小說家、劇作家、詩人進行評估與排名(可以想像得到這工程有多麼浩大,我很懷疑他到底讀過多少本),這本書評估的標準是這些人的影響力。當然這種評比,比前述選書的爭議性更高,而且這個選擇主要是這位教授個人的選擇,所以主觀甚至偏見都是無法避免的事。
書中上選的中國人有三位:杜甫、曹雪芹、魯迅。上選的日本人也有三位:除了紫式部之外,還有兩位,根據Miya的幫助:一位叫谷崎潤一郎(Tanizaki Junichiro),還有一位叫世阿彌Zeami Motokiyo。印度只有一位上選,就是泰戈爾。前述的書單裡還有非洲人,但文學一百裡非洲人一位也沒上,雖然名單中也出現了幾位美國的黑人作家。其實這也可以理解,一個貧窮的國家,不太容易產生豐富的文化,人從出生到死亡都得和生活抗爭,連吃飯都成問題,你寫的東西如何給自己的同胞閱讀?也許只有死後,等待有心人的挖掘與發現了。
本書選列的頭三名依次是莎士比亞、但丁和荷馬。我覺得還不錯,接下去就有不少人我不太同意了。我發現書中選擇的詩人我不太同意,或說產生共鳴,但是想想『詩』是我閱讀最貧乏的一環,不要說他們的詩我沒讀過,連名字都感陌生,所以就著影響力而論,我根本不會選詩人。所以這就是我的偏見與缺欠了。
閱讀作者對這些作家作品與生平的評述,真的是一件非常有趣的發現。雖然有些人我們已經耳熟能詳,甚至讀過他們的傑作,但是有些地方仍發現新大陸的樂趣。這些影響力深厚的作家,有些生前就已經名利雙收,甚至非常暢銷;有些則寂寂無名,到了死後才獲發現及肯定。
然而受歡迎能否代表影響力呢?也許可以,但是熱烈的人氣與暢銷的數字,不一定有深遠綿延的影響力,有可能只是煙火現像。等到一段時間過後,那些眩目的火花就煙消雲散,他們的名字也很快就被遺忘了。
但是有的作家及作品卻沒有隨時空轉移而消散,這些人物當中,最教我感興趣的就是狄更司和巴爾札克,他們都有一個特點,就是創作不綴,多產但仍然有許多傳世之作留下來。大評論家Edmund Wilson如此肯定狄更司:『從莎士比亞以來英國最偉大的戲劇性作家,在他的筆下創造了最巨大、最繁複的世界。』但是Dickens會成為作家,並不像奈波爾(V. S. Naipaul)那樣從小就立志當作家,而是意外造成的。他本來是被雇來紀錄倫敦東區的運動通訊,結果他無心插柳卻柳成蔭。他把這些記錄演變成一部小說:The Pickwick Papers,成了十九世紀風行一時的暢銷書。他一路寫下來,直到1870年他中風身亡,當然他最後的作品並沒有完成。
巴爾札克(Honore De Balzac)的故事,更是充滿了傳奇色彩。巴爾札克的父親本來是農民出身,他發憤圖強,結果他得以走上仕宦之途。巴爾札克長大之後在他的姓氏之前加上了一個帶有貴族氣息的前置詞DE,表明了他的家族熱切上昇的渴望。
和狄更司一樣,他們都有一些異於常人的稟賦,比如:他們都是了不起的讀者,也有超凡的記憶,加上敏銳的觀察,在他們日後的創作生涯中,這些能力都在他們筆下的故事與人物中表露無遺。
巴爾札克第一個嘗試是想寫一個悲劇,但是沒想到他把劇本讀給家人聽,卻得到惡評。日後他說:『這一切都顯示我不擅於寫悲劇。』,於是他把他的方向轉到小說的創作上來。從1829年開始,巴爾札克使用本名發表了第一本小說,一直到1850年死亡為止,21年間他一共完成了將近一百本長篇與短篇小說。巴爾札克的野心龐大,他的一項系列性重大的寫作計畫:人間喜劇(The Human Comedy)原本是計畫寫144部,至終他只完成了40部。他把這個系列的作品稱之為Human Comedy,其實意圖很鮮明,就是要和但丁的神曲(The Divine Comedy)互別苗頭。
我想可能很多人都像我一樣,只知道或只讀過他的高老頭(Pere Goriot),其他大概就不甚了了了。這當然跟翻譯有關,也和讀者的興趣有關,我的印象中台灣的出版界對巴爾札克的小說的譯介也不多,所以我們對他的理解和興趣也就十分有限。但是有的人卻對他的評價出奇的高。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說:『我從巴爾札克所學的,比從專業的史學家、經濟學家、統計學家的總和都要多。』恩格斯大概比較不是從文學欣賞的角度來閱讀巴爾札克,而是從社會科學的方法來切入,可見巴爾札克對法國社會的認識與觀察有他的獨到之處。
而最有趣也是最古怪的事,是他創作的習慣與方式,因為他能多產不是沒有原因的。巴爾札克終其一生大概一直維持這種創作的習慣:他每天大約八點上床,然後半夜起床。他會披上一件白色喀什米爾羊絨的僧侶道袍,腰上束著金鍊,開始他一天的工作(這種穿戴有點儀式味道,Toni Morrison在他的寫作習慣中,也透露了這種味道。)。他會一路寫到天亮,伴隨著無數杯的咖啡來支撐他的精神。根據研究估計,他一生大概喝了五萬杯,乖乖,這可不是小數目,我以前就讀過有人說他是喝咖啡太多死掉的。
然後他會在熱缸裡泡一個小時,接下來他就會開始修改準備付印的校稿。午餐過後,Balzac會再回來改正他的書稿,書寫信件(我記得他曾經鼓勵人寫信,認為這是一個鍛鍊文字風格的手段),一直到五點。之後他也許和朋友碰面,吃完晚餐,八點以後就寢,週而復始這種寫作的習慣。要持續這種作息,恐怕要有驚人的毅力才能奏效。據說他寫作就像他說話那麼快,聽起來很誇張。但是要在二十一年寫完一百本書,速度不夠快,是絕對辦不到的事。所以如果要以量產排名,巴爾札克拿下第一應該是沒問題,雖然有些暢銷、通俗的作家產量可能比他還大,但耐得起時日的篩選淘汰,仍能留給後世閱讀的為數真不多。
另一類人物,和狄更司和巴爾札克有著鮮明的不同,他們的作品不是被低估、忽視,或者引起許多非議,不然就是徘徊在貧窮邊緣。要等到日後,他們的作品才被評論家及讀者的肯定。卡夫卡、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都是這類型的人物,今天大抵他們的地位已經如同紀念碑一樣的鞏固,他們的作品也超越了國界,成為世界性的經典。但是這一次,我倒是發現了一個十足陌生的名字:Robert Musil。前面兩個名單中都列出了他的巨著:The Man Without Quality,有的評論家甚至把這本書和往事回憶錄、尤里西斯、魔山同列,認為本書是二十世紀的巨構。
Robert Musil生在奧地利一個富有的家庭,而他家庭的事業和文官、軍隊、科技等領域有關,日後他也因此進入軍事學校就讀,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也曾讀過這所軍校,但過不久他便輟學,軍校給他留下極為惡劣的印象,他稱軍校是『魔鬼的肛門』。日後轉入大學研習工程,工作幾年之後,他放棄與他家族事業有關的領域,他發現他真正的志趣乃是在寫作上。
Robert Musil留下的作品不多,剛好和巴爾札克相反,他是一個產量不多的作家,這方面他和James Joyce比較相像。從1924年開始,一直到1942年他死為止十八年的時間,他把所有的力量投注在The Man Without Quality的寫作上,但事實上這本書呈現了未完成的狀態。1995年,本書得以新譯本(英文譯本)面世,合計約1600頁。我想他的企圖就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罷!如果要比寫作緩慢的速度或者寫作的厚度,Musil應該是第一名,若不是因他腦溢血而身亡,這本書應該會寫得更久,厚度也可能逼近兩千大關。Musil這方面的素養在華人作家中,大概只有王文興可以媲美(他寫背海的人花了25年完成)。
觀察比較這些人的作品,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有些作家以大量生產,創造許多人物與情節,探入各種社會階層,以全景畫來展現那個時代與社會的縱深與面貌。但有的作家剛好相反,他們量產不多,但是他們集中精力將神話、歷史、謎語、對人類前途的關切等等重大的問題,都濃縮在他們的巨作裡。前者與後者表現的方式,是有很大的不同,但是他們雄渾的企圖與藝術的表現,其實是難分軒輊。這些抽象的領域是無法排名的,但是讀者的時空背景與藝術品味的傾向,常會支配我們對作家、作品的反應。因為他們作品呈現的世界觀或對人性的洞察,具體而微的影響了我們對人生與世界的看法。所以說,也許影響力是可以測量,甚至是可以排名的。
原發表時間:2002,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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