懼怕


  「我怕垃圾。」她說:「我每天上下班都要經過一輛子母車、臭氣薰天。」

  「妳愛乾淨?」好友問。

  餐廳向陽,透明的大玻璃窗擋不住盛暑的烈日。但她們選擇堸憐w靜陰暗的角落,清涼且隱蔽。

  她們正在玩心靈分享的遊戲,分享的內谷是「談懼怕」。

  她們四個曾經是知交,後來其中的三個相繼出國讀書、結婚生子,並在美國定居下來。難得的 機會,這三個又同時回來探親,還想到找一直留在台灣的這位重聚。

  知心的過去,與時間空間的相隔,叫她們又熟悉又生疏。

  輪到一直留在台灣的這位談心堛爾隉C

  「是,我怕垃圾。」她點頭,又搖頭:「但不是愛乾淨……」她沈吟了一會兒,繼續說:「子母 車埵釵n多保特瓶、鋁罐裝、錫罐裝的飲料容器、保力龍便當盒、塑膠袋……,它們埋在地底下,幾 十年上百年都分解不完,我們的子孫會被垃圾掩埋了。還有,我們製造這麼多垃圾,萬一沒有掩埋的 地方了怎麼辦?現在已經沒有人要住在垃圾場旁邊。我記得有一則新聞,一搜船載滿垃圾,想找個地 方傾倒,但沒有港口肯讓它進港,它最後只好開回原來的地方。」

  她的家世很好。好友們對她的印象就是有錢人的獨生女,聰明、漂亮、功課好,又彈得一手好鋼 琴;奇怪的是她倒不任性,甚至有些羞怯內向優柔寡斷的,所以大家都寵著護著她。

  她父親是外科醫生,醫術一流,是很多病人非指定不可的醫生。

  小時候對父親最鮮明的印象就是進開刀房。他每天都有手術等著他。

  父親說:「我不輕易開刀的。我知道這病人開刀會好或是不會好。尤其是腦部,動刀危險,但是 沒有人比我更會開腦部。我是天賦異稟。」

  父親最常接的病例是腦瘤。

  「我怕建核能電廠。」她繼續說:「它又使海水溫度升高,珊瑚都死了。那些核廢料該怎麼處理 呢?總有一天會出事的。台灣這樣小,容不得出事,但總有一天會出事的。」

  她的眉宇憂愁。

  十五年前,她們一起讀高中時,她膽小,但不顯憂愁,是個溫柔安靜的女孩,下課時,總有輛進 口車停在校門附近接她回家。

  高二那年,她的父親突然病故。

  父親死於腦瘤,一病不起,自信心那麼強的父親,從病發到病故,只一週不到。他一點鬥志也沒 有。

  「這病是沒救的,我很清楚。」

  那一週他崩潰瓦解得一點也不像她的父親,常哭得像個孩子。

  腦瘤不但帶走父親,也帶走父親素來一如磐石山寨的形象,時間之倉促,叫她根本沒機會明白。 父親留給她滿腔的錯愕與懷疑。

  她開始戰慄自己的人生,與未來。

  「我還怕肥皂粉。」她說。

  她穿著一身潔白,淡施脂粉,給人一種索淨清爽幽雅的感覺。

  好友都以為,她還是從前的千金小姐,十五年來一點未變。

  聽說,她嫁的還是醫生。

  「肥皂粉一流進水管,我就想,它們會流到附近河川堙C家家戶戶的肥皂水都流到河川,河川生 不出魚蝦,變成一灘死水。啊!還有工廠廢水,更可怕、我們現在喝的水,」她指指桌上一杯白開水: 「到底污染成什麼樣呢?,她輕輕嘆口氣:「怕歸怕,我每天還是得用它。」

  「妳說得連我都憂心忡忡了。」

  她父親是醫生。但她母親一生都纏綿病榻。

  她母親常握住她的手說:「不要嬌生慣養,不要任性,獨立點吧!妳媽這時一撒手就死啦!」

  她還不懂什麼叫死亡,就已經被死亡的陰影籠串。死亡意味著永遠分開。她常常夜堻Q噩夢驚醒, 夢見她再沒有了母親。

  她缺少安全感,易受驚嚇,所有最愛的她都不敢擁有,因為擁有便會失去。

  當父親自信許許的說著他的醫術,她求父親醫活她的母親。

  「噯呀!」父親不耐煩的說:「她那有病?她只是不肯振作罷了!她總是不快樂。」

  她因此不敢讓自己表現出不快樂的樣子。不快樂就是疾病。就是死亡。她把不快樂壓進心底。不 僅壓抑著不快樂,她習慣壓抑著最真實的自己。沒人了解她,包括知交。

  那常常向她提死亡的母親,直到父親死後仍病懨懨的活著,甚至活到她結婚以後,才真的病發死 去。

  「我怕冷氣。」她喝了一口水,將杯子放下,旋轉。

  「我只敢開電扇不敢吹冷氣。」

  「那妳在這兒豈不是慘了?」好友說,指著西餐廳的空調設備。

  「妳怕冷?」

  「還是會過敏?」

  「不,都不是。」她說:「我們這兒開冷氣,熱氣就會排出去,讓外面溫度更高,愈熱就愈是要 開冷氣,家家戶戶都在開冷氣;結果臭氧層破了,愈破愈大。誰曉得到了公元二○○○年,這個地球 的氣候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妳們不覺得近幾年氣候很怪?」

  大家都覺得不安,紛紛向空調設備望去。

  她只有一個孩子,才三歲,因為結婚頭些年地一直不敢有孩子。

  她怕死亡。

  萬一她養的孩子死了怎麼辦?

  她先生到後來殷殷企盼有一個孩子。

  「妳怕什麼呢?我是醫生,孩子一有病,我馬上處理。」

  她還是不敢,她想到她父親。人不能太自信,也不能太信任別人。

  「噯呀!不要怕!」她先生擁住她:「萬一真有事,與妳一起承擔。」

  她終於生了孩子。男孩,肥肥壯壯,沒生過什麼大病,頂多是流鼻水、咳嗽、氣管炎之類的感冒 症狀。

  「我還怕遺傳工程實驗。」她說。

  「什麼?」另外三個不約而同叫:「什麼是遺傳工程實驗。」

  「就是改變某些不良基因,讓品種更好。」

  「唉!終歸是醫生太太,能說出這麼有學問的話來。」

  「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好怕的呢?這不是很好嗎?」

  「有一天碰上有野心的領袖和有野心的科學家,會利用遺傳工程,叫一些民族滅種,或叫自己的 民族的智力、品質,改良得無法匹敵。」

  「這……這是電影堛獐@情啊!」

  「而且,說不定不會發生啊,我看這根本不可能。」

  她有點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激動起來:「但是生態破壞,一百年前科技至上、經濟至上的偉人們豈 事先料到了?」

  大家都噤了聲!

  好友們愈來愈不安,她到底想表達什麼?說了這許多,仍無任何交心的感覺,彷彿是在街邊巧遇 一個陌生人,談了些報紙上的話題,卻仍舊是個陌生人,疏離的很。

  她害怕上高速公路,因此她幾乎放棄了所有旅遊的機會。

  她丈夫要勸她上高速公路,總得花上許多天說好說歹。

  她老是懷疑下一分鐘就會出車禍。

  她腦堣@直想起報上刊載的,某人在高速公路上車輪突然爆胎,車身歪向分隔島,撞得血肉模糊; 某人在高速公路上開得好好的,對面出連環車禍,一輛車被擠到這方,與他對撞,當場死亡;某人不 過回頭與孩子說說話,就撞上前面緊急煞車的車子,車毀人亡……。

  她一上車就開始緊張。

  她先生握住她的手說:「Trust me, ok?」

  上高速公路後,她不敢閤眼,前面車子插隊、轉道、煞車,她都會拿手搗住嘴,嚇得一身汗。

  她先生只好開最不會有突發狀況的中央車道,維持一定的時速。

  他不時用手拍她的手:「trust me, ok?」

  「我講最後一個。」她頓了頓說:「我怕戰爭。戰可總是無法完全止息。在這處、在那處。我想 著在遠方某處的戰爭,無辜的平民、失去父母的孩子,甚至才襁褓中便被炸死的嬰兒,還有飢餓與疾 病,我常夢見我正在戰爭中,下一刻便要……死亡。」

  她說完了。

  好友先是靜默無聲。

  終於有人開口:「妳的懼怕好……遙遠!」

  「也不是遙遠啦!比較理性就是了。」

  「是啊!恐懼原是最貼身的,妳恐懼的對象都這麼、這麼理性,與全世界有關。」

  「聽了叫人很無力的,是不是?我們無法改變那些現狀的。」

  「有沒有只與妳自己密切相關的恐懼呢?譬如……譬如……我怕廚房堛瑭亳腹C」

  另外二人哄笑起來。

  「這些怎會遙遠呢?」她辯解:「所有禍源全肇因於人類。有人就有問題。」

  她丈夫一年前拋棄了她和兒子。她的未來是獨自一人。她終究要獨力承擔兒子成長過程中所有她 最懼怕的艱辛。

  父親公祭那天,她才知道她父親另外有一個太太。她才知道母親不快樂無法振作,以致於纏綿病 榻的原因。

  她真正懼怕的是人類。

  因為人類從不承認自己是多麼的有限,不斷做出自己根本無法負責的事情,然後讓別人承擔不幸 的後果,承擔充滿惶恐焦慮的人生與未來。

  而這真正的懼怕是如此貼近最真實的自我,碰到她這一生所有的痛楚;童年教會她要隱藏起來。

(原載於宇宙光雜誌八十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