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抓狂,不是開始於中年,而是開始於發現自己不再年輕。 

一直記得父親在昏黃的燈泡下圖書的背影。電線將燈泡吊在父親頭頂上不遠處。父親左手扣著書,右手拿把竹扇啪搭啪搭揮舞著。我們房外頭玩殺刀騎馬打仗回來,才進門媽便噓聲制止任何聲響,小心翼翼帶我們回房睡覺。

這樣的暑日記憶中有好幾年。媽說爸爸在預備考試。 

最近我好些朋友們都有了莫名的躁躁的不安。 

好友A從美國來越洋電話。她經由相親安排嫁給了條件很好在美國開業的醫生,但婚後越來越不快樂,因為丈夫是個ABC,擇居南方小鎮,鎮上只他們一家華人,她的生活只剩下丈夫孩子,社交一點開展不起來。她在電話中跟我說:「有時候真想帶了小孩離開丈夫回台灣。難道我的人生只能是這樣?現在我還年輕,但我就快要老了。」我知道她只是抱怨抱怨傾訴一番,她不會離開那個小鎮的。  

但好友B真的逃了婚,是在數年前。交往許久的男友求婚,她突然害怕起來,便與男孩分了考進研究所繼續深造,現在是大學副教授,過著還讓自己滿意的貴族日子,但是再也沒遇見適婚的對象。「逃婚的時候,以為自己振翅遠飛永不後悔,」她說:「現在卻常質疑,難道我對婚姻真的不在乎?」

那天與昔日大學同窗小聚,C君聊起他的工作:「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自己的工作,只是越做越老練,轉行就變成是個極大的冒險。我不年輕了,還有資格冒險嗎?我想大概我這輩子就要把生命投資在我這麼不喜歡的事情上了。」聚完回家,終究輪到外子吐露心事:「出國讀書是我心中的夢想,我從來就沒有放棄過,妳說,這夢能不能圓呢?」我看著兩個熟睡中的十歲與七歲的孩子,聽他盤算:「帶著妻小出去讀書,代價是什麼?一個人出去留妻小在台灣,代價是什麼?」...........

父親生出考律師那年,也是突然發現自己即將不年輕。他早是個公務員了,半工半讀的把夜大法律係修完,快近中年突然萌生擺脫公務員的念頭,律師考了幾次,終究是沒考上。父親公務員做了一輩子直到退休。我高中通車上學,常與父親同車,父親總是在打瞌睡,頭隨著公車的駛停而擺動。

每當盈沼提起出國讀書盤算著代價,我就想起那部時光片電影:男主角透過時光機器不斷修改著過去,讓每個人的憾恨減至最少。我在想,若我們能回到過去,大概我們就不會先結婚了,一定是趁年輕無家累父母又健康尚能自己照顧自己,趕快出國讀書去。這樣,近中年的他,就不會有夢難圓的憾恨。但是我總是又想起那部時光片,男主角在修改過去的同時,是避免了些憾恨,卻也製造新的憾恨出來。人生竟是永不可能完滿的。

我們的人生都要走到「不能折返點」了,得與失,取與捨,放在心中的天平上秤量,心中是一陣陣的翻攪。

當盈沼盤算著出國讀書的代價,我心一橫問他:「萬一這代價你擺不起,你能不能接納往後平凡的人生,接納自己是個平凡的人?」

現在父親退休了,子女皆成家離開,唯剩母親與他相伴,所幸兩老身體尚健朗,但是年紀終究是大了,總是叫人百般不放心。有時看見父親白髮蒼蒼的背影,有一種想要問他什麼的衝動,卻是不大敢問出來。

那年父親萌生考律師的念頭,是因為他一個讀夜大法律系,也是公務員的同窗考上了律師。那為同窗從此不再是公務員而是律師,家裡一下就變得很有錢了。但是幾年後,他因為被控欺詐而入獄,父親還因此照顧他妻小若干年。父親考律師考了幾年,就是在朋友入獄那年放棄的。

或許人生「中年抓狂」之前的思量,不能只是得與失,取與捨,平凡與不平凡,命運之改或不改這般的單純吧!應當更是一種關乎信念,價值,意義的生命探索,是能讓人知道怎樣處卑賤,怎樣處豐富,或飽足或飢餓,或有餘或缺乏,隨事隨在都得秘訣的信念價值與意義的探索,讓「不能折返點」以後的人生,是一種「委身」。

「願上帝教會我們如何數算自己的日子,好使我們得著智慧的心。」這對中年抓狂的人來說,會不會太困難呢?

我想問父親,欲言又止的,就是他那幾年的中年抓狂。他決心考律師,數年後又決定放棄,走進「不能折返點」後的人生,得失取捨之後,父親對人生的答案,是自認平凡的淡漠,還是信念價值意義的透澈了悟?但是我不敢問。

19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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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人觀察我們家的互動,都說我們家是很典型的「自由主義女性主義」:

自由主義式的女性主義強調女性與男性的協調達致共識、男女雙方將作母親共同視為一份神聖的職業與使命、不認定在婚姻中犧牲自我只是女性的責任、婚姻應當是讓雙方在相互聯繫中發展自己、丈夫有意願靈活的跟妻子協調角色分工、並要使女性在自我認同上有社會價值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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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當我們還在高雄的時候,韻琳除了帶孩子、找時間唸書,就不能做其他什麼事了。我寒暑假去營會,韻琳為了孩子生活方便,也不跟著去,就自己一個人在家帶孩子,可能兩週、甚至一個月。

有一天,我看著她曬完衣服,從五樓遙望著高雄天際,發了很久的呆,我那時就跟上帝禱告,求上帝讓她日後能找到屬於她的一片天,是異象負擔與恩賜結合的天空。 

作丈夫的真的為太太禱告要小心:)真的當孩子上幼稚園後,她竟然卯進網路福音團契的服事裡,一走七年。這七年來,儘管她家務與孩子教育沒有鬆手,但是明顯的全神貫注到生活中很需要我隨時機動的幫補。有時候,我會很希望她不要這麼認真,總覺得她在透支自己的身體,可是我又實在是被她總是興高采烈的心所鼓舞。她的快樂是全家的幸福。她透支生命,卻很快樂。

我還記得有一次她去同工tjm家開會,突然我發現我們家停水,我打電話給她,她叫我到tjm家來洗澡。我穿短褲攜拖鞋去到他們租的很舊的住處。才到樓梯口我就聽見他們的笑聲,一路上去笑聲越來越大,後來我按電鈴開了門,震耳欲聾的笑聲迎面撲來。到底什麼這麼好笑,我不知道,洗澡過程,他們一直在笑。  

我跟上帝說,如果是這樣,支持她服事有何不妥呢?我扮演著「罩住她」的角色,因為在福音機構有機費壓力,投入全新的服事,需要爭取研發的時間,我把她原本那份分配給她的服事內容,包括團契服事、帳務、學生關懷、畢業生關懷,全接下來自己做,好給她時間。我也幫她跟上級溝通。

其實她的生活除了笑聲,也有其他悽慘的一面。上帝給人服事,總是先給甜頭而後有苦頭,在苦頭過程中,就是考驗異象。1997以後,她的同工都離開她的生活。有的南下有的北上,有的趕畢業論文暫時淡出,而她正好面臨網路團契轉型的關鍵期──能不能讓網路團契(心靈小憩網站)的內容成為一場場的福音節目,好把網路服事跟教會、團契、畢業生等等的福音工作銜接──這個關鍵無法轉型成功,網路福音工作就會因著只能網上化而受到很大的限制,不容易找到教會界的認同。

我知道這很重要,我支持她,但是我無法幫她。有數不清多少個夜晚,我半夜醒來,發現她還沒睡,因為她根本整夜沒睡,趕製節目。我不忍心又無可奈何,只能求神給她健康的身體。這樣孤獨奮戰孤燈下工作維持了兩年,她成功了,福音節目邀約不斷,也得到全體同工的接納肯定,可是,她已經瘦到只剩39公斤。  

一晃她網路服事八年了。感謝主,最近她胖回43-45公斤。

去年底我跟她有一次長談,我告訴她我想停掉手邊所有服事,去進修神學。我想加強解經,好讓講台更有深度。這就意味著,她要幫我撐這個家很長一段時間。 

她說,這是個很艱難的決定,她需要禱告,問上帝她有沒有勇氣。 

幾天後,她跟我說:「你去吧,好好唸,讓未來服事更深更廣。我可以照顧這個家。」我心中很受感動,因為這樣她的擔子是很重的。但是她說:「其實你也幫助了我這七八年。人生是有階段性的。我現在服事方向穩定了,你就該趁著還年輕,趕快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們階段性的彼此支持對方,我有預感等下階段,會是我跟你服事聯手之刻了。」

她就是在這時候跟我說:「人生只有一個,找到從上帝而來的意義,就勇敢去投身。」

我們夫婦這個決定,這陣子在朋友間引發震驚效應。有人笑說我們還真的很「自由主義式的女性主義」。

其實,讓婚姻生活變成「自由主義式的女性主義」,根本是個「結果」,讓它發生的原因,是因為我們之間有愛渴望彼此成全,更重要的,我們之間有上帝,總想讓生命有些比「幸福安定」更重要的東西,可能很不實際,但是它卻是我們生活中的「笑聲」。

我們夫婦都很喜歡「夢田」(夢幻成真)這部電影,電影中,男女主角都是「夢想不死」的人,在付代價成全夢想的過程中,我們的心都會很深的被觸動。我在韻琳熬夜挑燈孤獨苦戰中看到夢想不死,我也正走向夢想不死的未來。感謝上帝讓我們都有中年抓狂的勇氣。  

 

註:這篇文章「中年抓狂」,其實是寫成於七年前,當時,我就已經有了中年抓狂的心情,或許是女人要照顧幼兒,的確因為想做的事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而提早感慨人生。寫了這篇文章之後又兩年,我投身進入網路福音事工。最近這篇文章因為被某位知心好友不只從哪裡找到了,廣相傳閱,其實她們只是想更瞭解盈沼的,沒想到卻在她們的丈夫們之間造成不小心靈的騷動,這些騷動又反過來影響我的好友們。

我被好友抓到咖啡廳大罵一通,都是我的文章惹的禍,丈夫們天天唉聲嘆氣,總覺得生活中的「意義使命」不夠,但真要投身,又需負上非常高昂的代價,可能就是離職或轉業吧....。

當年的心情我仍可一一歷數,但現在我已經走出那種徬徨了,我只剩一句話:「人生只有一次。找到從上帝而來的意義,就勇敢去投身吧。」我是這麼對盈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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