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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漣 系統管理


註冊時間: 2003-07-17 文章: 5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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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星期一 十一月 20, 2006 2:32 am 文章主題: (轉載)《溫柔時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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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時光》(優しい時間)
轉自:pip的流行文化私筆記 作者:pip
雖然一度嘗試很努力地想要為日劇《溫柔時光》下個標題,但是真的想不出來,因為《溫柔時光》就是真的,好溫柔,溫柔得好像被森林裡的空氣與綠光擁抱。
《溫柔時光》讓我體會到日劇為什麼會引起我的高度共鳴,不是只因為“好看”,而是它深切的‘溫柔’。
這麼說吧,溫柔是一種高尚的情感,它必須是高度的理解與感知融會貫通,然後透過溫暖的誠懇以很細緻的形式(不能粗粗糙糙地),體貼與撫慰他人。不是那種假意的熱切,偽裝的溫吞,它堅定並有療癒力。
“優しい”真的是很深奧的一個日本詞彙啊,溫潤優雅的從容撫慰。
簡單來說,好的日劇不『浮』。
前一陣子,我一直在想韓劇跟日劇的差異,而且還很認真地看了『我叫金三順』。
我必須說,『我叫金三順』是我覺得我看過的韓劇裡較聰明而有內涵的,裡頭的許多女性角色寫得很不錯(男生的部份則一貫地羅曼史),但是它到底還是浮浮的。其實有些部份算有趣,但到底很像滾滾的油鍋,熱熱鬧鬧地,很多油泡泡吱吱喳喳,盯久了我還是覺得眼睛耳朵有點膩。
好日劇的“沉”,並不是“沉悶”,也不是節奏拖拉,也跟它是以喜劇或drama形式呈現無關,而是在於它深度的內省,一種內向的、對於人的深刻觀照。
當我看《改造野豬妹》時,心情是激昂的,修二與彰與野豬妹的心情,非常確實地傳達到我的內心,以致於修二等對於自己的問句,都好像是我對於自己的問句,這就是日劇一擊中的的穿透力。故事雖然不是關於我的,是改造野豬妹三人組的,可是,問號卻都也是屬於我的,對於世界、宇宙與他人;我覺得有被安慰到,而且是非常確實地,接受了體貼的撫慰。有時候,提出問號比提供解答更加了不起更需要敏銳的洞察力,而日劇的解釋那般多元,絕對沒有那種一面之辭。
好日劇是寬容的,那種寬容,如果沒有深切理解每個人的立場,是絕對做不到的。它雖然也批判得嚴厲,但是最終還是要求理解與原諒的。在《琉璃之島》裡,那種不負責任把孩子搞得一團糟的母親,它挑出來讓你看,不是要洩忿,而是以更大的寬容要求你的諒解,對於那種沒有準備好當母親,還停留在女孩的女人的任性,她的無知與苦處,無力處理自己矛盾的無能。讓人同情。置於同理然後同情,這樣的同情才不廉價。就像《改造野豬妹》裡野豬妹的那個疲憊的繼父,他那微駝的背影。雖然野豬妹最後還是叫不出“爸爸”(只叫得出飯團),但她理解而且感受了那笨拙男人的某種心情,而我們,也理解了。
看《溫柔時光》的預告時,我覺得它可能不錯看,但沒想到它那般讓我感動,所以我錯過了前前個禮拜的第一集。我其實很怕那種拍得過於熱切的溫情與說教,太急切太曝露的東西會讓我想逃。第二集一開始,遠景的垂釣,北海道的湖光山色,寺尾聰問著身旁的年輕人什麼時候染頭髮的,我真的被嚇到。飽滿的寫實的生活感,鏡頭的感覺很像NHK的紀行紀錄片般,不像在演戲,尤其是寺尾聰這個演員,真讓我吃驚。哪來的神奇歐吉桑呢?
《溫柔時光》的緩慢,非常地適切,非常地,像杯水滿溢前的那種飽和狀態的寂靜張力,好安靜,慢慢匯聚。“森之鐘”緩慢流動的時間,就像咖啡的濾紙般,將生命中無關緊要、虛張聲勢(甚至虛榮的傲慢)的雜質過濾,於是我們看到了最真切、最純粹的人的那一面,什麼是真實的傷心、真心的喜悅、無力挽回的絕望、脆弱的不安,以及自我療癒的堅韌。人,是複雜的,卻也是單純的。
每次,當寺尾聰飾演的老闆在夜深人靜之時,透過跟死去的妻子的對話,到片尾曲出來直到結束時,我的身體裡面,從心臟的部份到眼睛的部位,都好像充滿水份,不是想哭或不想哭的問題,而是,一種被浸透、被潤澤的感覺。
那每晚跟死者的對話,其實都是跟自我的對話,都是重新修復自我的過程。透過對自己生活與生命的『回顧』這無比重要的工作,人才能重新感受這世界的溫柔。(ps:讓人想到《換取的孩子》)
我真的非常喜歡這戲這個魔幻寫實的部份。
好溫柔。
在那場葬禮結束後,寺尾問阿拓『你以後打算怎麼辦?』的那一整場戲,是我看過的,關於親子的決裂,最激烈的一場戲。但卻是最最安靜的一場戲,甚至連一句激動的大聲話都沒有。我從沒有在其他的電視劇裡,看過那麼安靜的憤怒,安靜到彷彿空氣都凍結了。當阿拓說『我以後也打算一個人過日子,反正我一直是這樣活過來的。』父親沉默,定定地,吐了一口氣,說『我知道了。』『原來,父母對你是沒有任何幫助的。』阿拓小聲地說:『我不是這意思。』
總之,兩個應該最親近最應該互相撫慰的男人,正在拿刀互砍,而且是刺中心臟的那種。可是言語好平靜,可是言語雖然好平靜,可是血一直汨汨在流,已經止也止不住了。我在今年的日劇裡,看到二場讓我快窒息的“深刻的傷心”與疲憊。一則是《非關正義》裡瑛太的那場最後的告白,一則就是這場。簡直是真實精準得讓我有點暈眩。
讓我提供一個想像,關於什麼叫“深刻的傷心”。
在一個深沉的、寧靜的、不見底的湖面,有一個非常重的鉛錘,被投下,高速的下墜感,劃過果凍般的湖水,無止盡地下沉,甚至聽不見聲音,在一片黑暗中,只有浮起的氣泡在微光中上昇,然後消失。
《溫柔時光》中這場徹底的父子絕裂,我真不知道在其他的國家的電視劇,會被處理成怎麼的灑狗血與呼天搶地,但是《溫柔時光》真讓我嚇到。
因為,深刻的傷心,巨大的哀痛與罪疚,所轉化成的遷怒,那些在後來可以對著死去的妻子吐實為『幼稚』的情緒,卻是當時兩個受傷的、止不住失血的、笨拙的男人,無法處理的。真的無法處理,就如同雙手受重創的人無法為自己包紮傷口。
阿拓的那句『我以後也打算一個人過日子,反正我一直是這樣活過來的。』,他的本意,是在向父親撒嬌,但他羞於啟齒,因為自責的罪惡感與長久的疏離;
所以,變成了一種任性狂妄的逞強。
他其實是要說:『我不想一個人過日子,我不想再一個人這樣活過來。』
他其實是想說:『老爸,你能原諒我嗎?我可以被原諒嗎?』
而同樣逞強的父親,則感覺到被背叛,一種不被需要不被依賴的背叛,所以他被徹底激怒。
這場戲,足以顯示日劇的高度,深沉與深刻。
在‘森之鐘’裡的人客,無論是被債逼急自殺的音成先生(那場壓抑而嗚咽到發出尖刺哭聲的戲,嚇!)、在雪夜裡跋涉而來尋不著落跑兒子的老母親、以及微笑著說她最記得丈夫磨咖啡的『聲音』的寡婦(清水美紗真是好久不見),以及急切地想要見小梓後來才明白自己的自私的老師,以及說著『以前很窮,到哪都要用走的,可是那種日子卻是最好的。』的打零工的老先生,人與人之間的牽絆,篇幅短但在在深刻。不同的傷心,不同的強韌,不同的豁達。
人生,百態。
對於他人的善意,不見得都有好的結果,但是讓人神傷的結局,並不一定是某種抉擇的必然。就如同音成先生自縊的事件一樣。
阿勇(寺尾聰)說著:我是不是有著不為人知非常冷漠的一面呢?我是不是對待別人太過嚴苛?
妻子露出溫柔的微笑說著:這世界如果都沒有嚴厲的人,搞不好會變成很糟糕。
阿勇每晚都問著自己,透過與死者的對話,重新與世界獲得聯繫,他要注視的不是全世界,而是重新審視自己周遭那‘渺小“的人際小宇宙。更進一步地,他在重新探勘自己那塵封的內心,一點一點地,拍掉那些灰塵與蜘蛛網,剝掉層裹的硬殼,一點一點地,重新清洗自己的自我,發現自己柔軟的溫柔。
朋子問:你有好好注視過阿拓嗎?
阿勇這才終於明白,自己從來沒有好好地正視過自己唯一的兒子。
他問著亡妻:我有好好地注視過妳嗎?
妻子答:你有。
但是,隱藏在溫柔的笑意後面的那淡淡的哀愁是:
他從來沒有好好地正視過自己唯一的兒子,是因為,他也從來沒有好好正視過自己的心情。
當一個日本家庭的父親,必須要強悍,必須要忙碌,必須忽略自己寂寞的心情,因為自己是家庭的支柱,這,真讓我想起《我和她們的生存之道》中的草剪剛。
“無情”的父親,背後的無力與寂寥。
然後,《溫柔時光》裡溫柔的時間感,北海道那像是上帝恩賜般的美麗自然。
“療癒”二字,還有其他更好的解釋嗎?
日劇裡的傑尼斯偶像,只要隔一陣子不見,就脫皮成為真正的演員了。
二宮和也在我上次的印象中,還是個青春期性冒險喜劇裡的渾小子,但在《溫柔時光》裡,他真的讓我驚豔。雖然說“洗盡鉛華”這四個字好像在形容啥金大班的最後一夜,但是,二宮和也,真的反樸歸真,回到了一種無華但沉靜飽滿的表演,他的戲份不多,而且大部分都很沉默,他的長像也像十四歲的少年,但是,他將『拓』的特質,傳達地很好,也適切地區分出他與小梓之間那成熟度的差異(雖然外表看起來粉年幼),還有,他跟寺尾聰在某些特質上的相像。
定,靜,穿透。
一大票的老演員如余貴美子、大竹忍,精準到嚇人的演技不說,但我忍不住要一提長澤雅美。我一直覺得長澤雅美有點面熟,原來她在氣質與長相上,有點兒松島菜菜子的影子。四肢纖細修長,氣質明麗清朗(ps:短髮實在是太適合她了),可同時,又有許多矛盾的氣質包含其中。
小梓這角色其實是非常複雜的。沒有自信、常陷於恐慌、容易憤慨、很衝動、在表達上很笨拙、直接,腦筋不太靈活聰敏,單純如孩子,非常不安,脆弱易感,但又是堅強的。很像一隻黃色的、毛絨絨的,小雞。到處橫衝直撞,讓人擔心一不小心就踩死她。可她還這這樣躲過千鈞一腳,就這麼朝你飛奔而來,煽動著小小的翅膀,吱吱地叫著的感覺。
長澤雅美非常棒,她的情感表現非常寫實,非常有大將之風,是未來值得持續關注的一位演員。
至於,寺尾聰,我說這神奇的歐吉桑,到底打哪來的呢?
日劇裡,曾經有幾位阿伯讓我情有獨鐘(我也不知是哪回事就姑且稱之為我的奇異品味吧),一是赤井英和,二是小日向文世。
現在,多了一個寺尾聰。
我覺得,他不像在演戲。
那已經超越了『表』演的層次。
真是完全敗給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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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3-07-17 文章: 5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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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星期一 十一月 20, 2006 2:45 am 文章主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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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溫柔時光 》(優しい時間) (2)
轉自pip的流行文化私筆記 作者:pip
看《溫柔時光》,是一個很特別的體驗。
這戲,其實你一開始就大概知道,它最後必然會走向和解;但是,一齣結局底定的戲劇,為什麼這樣吸引人呢?
〈森之鐘〉的特色是客人得自己磨咖啡豆,自己磨的自己喝。當初妻子惠美談及這事時,阿勇有點不置可否,但是後來阿勇卻覺得這樣做真太好了。
自己磨自己喝,是『體』會,然後『品』味。可能沒有專業的手勢,也沒有有效率的節奏,但是,可能會更有趣。
〈森之鐘〉只是讓時間慢下來。
相較於資本主義社會的忙碌生活,光是讓時間緩慢流動,小宇宙便會浮現。
(ps:蘇打綠的歌詞:『這城市為所欲為,我只要屬於我自己的小宇宙』)。
日常很常會被忽視與忽略,我們有沒有用心貼近觀看周圍的人?
阿勇觀看著在〈森之鐘〉出入的人客,因為一種舒緩的生活節奏,他貼近人且關照人。裡頭的閒談其實非常有意思,因為閒談是一種不經意地對生活體會的流露,閒談因為沒有上下關係(如支配者與支配者、上司與部屬),裡頭並沒有刻意的獻媚與取悅。
我覺得有意思的是,那些常坐在吧台上的熟客,閒談的八卦其實充滿著小無聊小刻薄尖酸地打發時間,即使在音成先生事件時,他們的談天氣氛,仍然很茶水。劇本厲害的是,在音成先生那集,它處理得很平淡,它也沒有讓這些熟客一付痛徹心扉的哀悼模樣,他們說話的方式甚至於像是有些忘記了逝者已逝似的,非常日常。
我覺得,那真是非常接近真實的一種寫法,那真的是一種非常成熟的劇本表現。
〈溫柔時光〉在這種自然的氣氛下,營造出一種靜謐的小宇宙,而且它的劇本最好的地方是,並不獻媚。
譬如寡婦可美子那角色。
我覺得可美子是一個可愛樂觀的人。
劇本大可以把她處理得很貞節很讓人同情,但是劇本並沒有這麼做。
但它把她處理得更堅強。
雖然它也寫她的私通,尤其是寫她在丈夫頭七時跟人做愛。
‘等我發覺時,他已經在我身上了。’
在這句話之前,她描述了之前的狀況。
但,那裡頭,充滿著她對丈夫的愛意。
劇本的高,就在這裡。
可美子這角色,無論何時都是微笑的。
非常堅強。
我覺得,〈溫柔時光〉在處理一些大可在別的戲中激烈地大肆發揮的戲時,它處理得太美太細膩了。
溫柔,就是指這種方式。
譬如,最終話中的小梓看著久違的父子見面。
小梓進店來,怯怯地看著父子倆,身體似乎不敢移動,定定的。
然後,阿勇溫柔地看見,溫柔地用手勢招呼她來。
她緩慢怯怯地靠近,然後看著那個碗,捧起,注視,放下。
然後,突然很突兀地說:『我要回去了。現在,必須馬上回去。』
她在壓抑著飽滿的、沸騰的情緒,情緒太滿了,而她並不知如何處理那將潰堤的飽滿,然後想逃。
她的表情、眼神、身體的移動方式與話語,簡直是讓人讚嘆。
劇本太厲害了。
小梓,在戲裡頭,一直“搞砸”。
她不時地砸破盤子。
她,是戲裡頭最想討好別人的一個角色,所以她常會輕易地就說謊,因為她很怕別人會討厭她離棄她(譬如收帳事件也是)。
她常常陷入驚慌,因為她不曉得如何處理自己的敏感,她那常常很滿的情緒。
她的情緒表達,很像水庫在洩洪的感覺。
就是,水蓄積到已經超滿水位了,然後“啪”地閘門猛一開,水衝了出來,而且她還沒發洩洪通知。
太猛了,結果造成水災,旁人都遭池魚之殃。
而她自己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因為她自己也滅頂了。
小梓,不太懂得溫柔的表達方式,她的表達方式十分暴烈。
但是,那是因為她太害怕了。她害怕離棄所以取悅,但取悅又似乎違背自己純直的本性,所以她常在勉強自己。
但,可美子教她做“雪花”,不是只有做出雪花的手工藝品,而是要學習“做雪花”。緩緩飄落。
雪花也是水,但它昇華成結晶。
這就是,可美子這角色對於小梓的意義。
她讓小梓能夠專注於自身對美的領略(對於雪花精緻結構的美),而不老是想著別人對於她有何感覺。
小梓,於是長大了。
這劇本更美的是,自然時序的推移。
還有,“大自然”的暴烈與溫柔。
譬如,第二集中,北海道兩地間截然不同的差異,而小梓馬不停蹄地在晴朗的這端與暴雨的那端辛苦奔走的苦境。
而,在暴風雪的那一夜,眾人不斷搜救可美子,但卻在另一端是小梓出事。而可美子她們挖的雪洞,自己竟不知就在民宿旁。
這些,在角色性格及人生境遇上,都有深刻的隱喻。
譬如,有時我們是自己陷入奔走兩難的處境,因為不誠實。
譬如,人生的意外總發生地突然突兀。
譬如,我們常不知道最安全的庇護所其實就近在眼前。
回到小梓搞砸這件事。
砸破盤子這件事,竟變成了一首機遇之歌。
搞爛有時也會變美。
小梓的衝動,使得寡言溫吞的父子,有了某種加速的因緣。
一直‘破盤’的小梓,最後在幫襯父子‘破鏡重圓’這事上,她提供了某個細小渠道,雖然,還是要父與子兩邊水都滿了,才能緩緩流出。
我覺得,《溫柔時光》的精細充滿著睿智,譬如:
父親實現母親夢想所經營的【森之鐘】,
母親的摯友代替母親的照護與聯繫父子倆的【北時計】,
面惡心善的阿六叔所開的【皆空窯】。
朋子跟【北時計】很像天枰,她不斷地平衡兩邊的情緒,而且矯正他們的偏差與偏見。這角色大氣豁達隨興,徹底溫暖。
而阿六叔與皆空窯,則是藝術家的真性情,直言不諱。
尤其是,阿六與阿勇見面的那一場戲。
阿六魄力十足盯著阿勇的那神情(朋子的偷笑 呵呵呵),阿勇從未展現的畏縮,以及,阿六叔對那瓶“微不足道的白蘭地”的評語。
『酒應該只有好喝不好喝!怎麼會有“微不足道”這種話?』
在這裡,阿勇在意地是世俗的禮節,但阿六在意的是真滋味。
皆空皆空,人生才有真滋味。
如果父親是森林父親是樹,就聳立在那裡不動。那麼,兒子唯有化成土化成大地。
阿拓在皆空窯那般久,只是聽從師父的指示,不停地,煉土。
對土不停地揉搓,將不必要的雜質與空氣擠壓出,然後陶土才有更細緻更緊實,之後才不易斷裂。
煉土。
阿拓要讓自己更踏實,更腳踏實地。
一千二百度的高溫。
等待開窯的耐力。
得不停看見失敗品的毅力。
然後,耐得住燒灼的堅強。
淬煉。
必須不斷鍛鍊自己,提煉出純淨的自己。
找回自己最初的臉,如同父親珍視著,那有如嬰兒般好得不得了的肌膚。
而說到皮膚這事,那段開始將觸及到父親心中的梗的對話。
『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自己的臉。』『真的老了很多哩,皮膚都長出了許多斑點。』
『畢竟你也活了六十幾年了嘛。』(笑)
然後,一對父母,談著阿拓嬰兒時的皮膚。
啊。
這對父母,是多麼愛自己的獨子。
深深地感受到,那深沉的愛。
那種,珍愛到,怕弄髒了小孩子的肌膚,的,父母的愛。
所以,刺青這件事,才變得如此嚴重。
『因為那不再是以前的拓郎。』
因為,珍愛,所以不能忍受不純淨。
阿勇變得如此絕對,如此地嚴苛。
可是,阿拓的心意,其實總是如此單純。
單純到,一般人的曲折無法馬上體會那種直。
『為什麼要那麼做?』朋子問。
『不知道。可是當時就覺得想那麼做。』
他刺青,是因為感念『當時學長以一個男人的身份挺身保護我。』
而他不讓母親看,是因為怕母親受到驚嚇傷心。
而他突兀地讓父親看,是因為不想發生像母親那時的事。
『我不知道。可是就覺得想要這麼做。』給父親看那刺青原本只是這樣。
傻孩子一枚,單純到傻氣,所以不會求救不會求饒不懂取悅不懂討好。
直直,拐一下彎都不會。
所以,突兀地讓對方覺得失禮,只得自己默默咬牙逞強。
好可憐。
好『可』(動詞)『愛』。
單純的心意,卻老被誤解,因為太直且失禮。
在遙遠的第二集中,談到失禮。
那對應該已經絕種的天兵新婚夫妻。
『實在太丟臉了。我實在說不出口。』
『妳要說啦!』
『他,他突然舔我的腳趾!』
之後,阿勇那委婉不太著門路地勸說著那年輕丈夫時,告訴他不能『失禮』。
無論是多親蜜,多充滿愛意,但是表達的方式不能魯莽不能不顧對方的感受。
阿勇問著亡妻:『阿拓他,有禮貌嗎?』
『嗯,他一直是個有禮貌的孩子喔。』
『是嗎。』
但,阿拓在慌亂的情緒中,真的失禮了哩。
對媽媽也是,對爸爸也是。
唉,青春期的嵐。
可,阿拓是如此單純,以致於在最後,他做出了燙掉刺青的事。
光是阿拓等待開窯,那在窯上的溫度計,那麼,慢慢地,鏡頭慢慢地 一次一次帶到上升的溫度,都如此地…
在阿拓燙自己手臂的那場戲前,多少『前置作業』默默地準備完成,從最遠的一直鋪,鋪到拓嬰兒時的皮膚,妻子是怕熱的到阿勇想到妻子被火化的溫度,
然後帶到兩父子在夜深的身影及臉龐。
那一場戲,阿拓本來發著呆在等開窯,卻突然意念一轉。
這,如果沒有之前劇情一點一滴的累積,真的就會是狗血,但是,
在之前那細緻的匯流之後,這一點也不虛假,
我真的相信,因為阿拓會這樣做是一種必然,因為他的心意其實一直都是那般超乎尋常人的單純。
它一點也不是那種虛假的啥劇力萬均的,而二宮的表演真的是讚透了,定靜決意。
而高橋克實飾演的怪大叔拿著妻子惠美年少的照片來阿勇面前獻寶時,有趣的情境與對白,真的讓人宛如回到初戀的感覺。
而且,歐吉桑之間那種微妙的挑釁與故意不回應,真的是可愛極了。
好可愛。
在自己愛的女人面前,男人再老也宛如青澀的少年。
最後,另個酒醉嫁女兒的魯父親竟跟怪大叔竟一起唱起懷念的歌來。
真的是喔。不同的人生卻偶有相同的某種體會。
人生啊人生哪。
到了夜晚,阿勇有點套話般的跟妻子談起這事(妻子的反應,被阿勇戲謔地說她挺會裝傻,那種只有親蜜夫妻才有的對話方式真讓人感到愛意)。
然後阿勇說:
當我看著十四歲天真無邪的妳時,突然想著 這女孩在想些什麼?
那一整段感慨。帶著自責。
然後,妻子說的那一番話。
『年輕的愛侶總是凝視著彼此,但是成熟的愛侶 凝視著的是相同的事物。』
『所以,你感受到的一切,我也感受到了,就在這吧台上。』
然後,阿勇第一次不把咖啡杯推到妻子的座位。
而自己拿起來啜飲。
然後,在跟兒子見面後的那晚,他彷彿聽到妻子的歌聲唱著那兩句紅花及白花的歌詞。他依聲尋找未果。
再回到位置時,發現本來擺在自己位子的咖啡杯
竟自己移位到平時亡妻的位子。
妻子那溫柔的頑皮。
其實這裡,挺妙。
阿勇其實明白與妻子的對話,都是與自己的對話。
可到最後,那歌聲那移位的杯子,卻是,妻子真的一直在觀看著他。
是要像紅花一樣熱情地展現真我,還是像白花安靜地為他人綻放,妻子選擇後者。而那是廣闊無悔的愛與人生。
生活跟生存跟生命,不是只能有一種形態與形式,就像紅花與白花,都是你的選擇。
也像,水分子可以結冰,可以是暴雨,可以是輕飄雪花,也可以是鏡片上的蒸氣,也可以是流出身體的眼淚。
而那只阿勇泡咖啡給妻子的小杯子,是阿拓的。
一直以來,都是用那只。
啊。
我每天看最後的那五分鐘,阿勇跟亡妻那短短的對話,我都在想:
天!怎麼可以寫出這樣動人卻日常的對話?
然後隔天卻又出現更厲害的對白。
簡潔,日常,而又如此有深意,耐人重溫與反芻。
這戲,精髓主戲其實是在大竹忍以及寺尾聰每集最後的對話。
那是,透過一整集的【煉土】、【拉坏】、【上釉】,然後,才開窯讓你看見的曖曖涵光的陶器。
光是那幾分鐘,都是雋永,深刻的雋永。
但在那幾分鐘之前,是多少紮實細緻的步驟累積而成。
倉本聰的劇本,溫柔內斂到就好像北海道的白雪,它覆蓋 ,然後緩緩融化。
當溶雪之時,你將看到那埋在雪下,一直存在著的生機。
那自然的循環生機,強韌的,嫩綠。
而,這就是人的強韌,就是人生。
然後,寫愛情再也沒有比那更寡言卻更動人的了。
那一對年輕人,在一起的時間那麼地少,而最後只是男孩子送女孩子回家而已。
但是卻是如此情真意切如此互相隸屬。
你知道,他們各自走過多少孤獨的冬天,然後現在,一起牽著手,只是牽著手,
緩緩走向春天。
當那之前的一集,阿拓問小梓:為什麼 要這樣做呢(割腕)?
小梓:因為我覺得寂寞
阿拓笑笑: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你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喔。
表面是在說小梓的寂寞,但它也在說阿拓的寂寞。
如果寂寞就想這樣做,那 阿拓不知道要死過幾百幾千次呢。
那麼淡但那麼深,深到覺得會痛。
那一瞬間,彷彿我們能感受到那手腕上劃下的傷口。
為什麼選在北海道為什麼是森之鐘的咖啡店為什麼是皆空窯為什麼阿拓是學做陶器為何阿拓必須不斷地煉土。
時間,自然,人。天人合一。
我覺得,《溫柔時光》就是,宇宙神秘巨大的溫柔,上帝給予救贖的見證。
你,沒辦法叫雪早融。
你,只能 等待著它融化。
而在到達一千二百度之前,絕不能開窯。
而面對失敗作品,你必須超越挫折,乾脆勇敢地將它們一一敲碎。
《溫柔時光》,就是那靜待雪融的時間。
而人生,在能開窯之前,有許多事必須全力以赴,一生懸命。
要燒成動人的作品之前,要耐得住高溫。
『不需要討好別人,也不需要離棄別人,在那裡 沒必要有這種事。』
這是森之鐘的生活與生存之道。
而小梓說:
那個碗,好美。
我們沒見面的時間,好像都濃縮在那裡頭。
阿拓,微笑了。
年輕的戀人們總是凝視彼此,成熟的愛侶們則凝視著相同的事物。
但,那對年輕的戀人,卻看到了相同的事。
受過傷的兩個年輕人,找到了彼此。
『我,是為了某人而誕生的吧』(插曲)
好美麗。簡直讓人欣慰。
死別卻仍彼此思念的夫婦,年輕正要開始的戀人。
冬天,春天,都很美麗。
LIFE IS SO BEAUTIFUL。
我終於是,非常深切非常深切非常深切的明白,寫出好日劇劇本這件事,
除了天份,還需要歷練的智慧,不只是感性與理性都要異於常人的飽滿細膩,
而且還要彼此高度的平衡,那個,真是可敬的藝術品。
《溫柔時光》一點也不煽情,也沒有無謂的急切,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情感那麼自然地流露,自然到像人們呼吸著的空氣。
而自然這事,其實是最不容易達成的。
結局那麼溫柔的無言,但是卻又是那般千言萬語。
《溫柔時光》讓我流的淚,都不是無謂。
我覺得那就好像,在看這戲受到感召的觀眾,同時一起 接受 自然與時間的療癒,被洗淨的感覺。
在森林裡 抬頭 看到 和煦的光,而 你 正有幸 沐浴在裡頭。
洗滌,是否就像這般。近乎一種宗教性的神聖。
雖然我並非教徒,但這世界確實有神。
並且透過日劇,跟我們對話。
日劇,真的超會安慰人的;好日劇,真的宛如天籟。
《溫柔時光》有如 上帝給的時間,而倉本聰正在傳遞福音。
天使們(演員及劇組),正在唱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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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哭泣了
也不要再認輸
我們擁有可以超越回憶的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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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時光》是那般的親和那般的自然那般的清新那般的日常那般的和煦,
但是又是那般的深刻那般的哀傷那般的磨人那般地讓你眼睛潮溼,且那般撫慰人心。
《溫柔時光》就像大自然,那裡有你呼吸的空氣,有清涼的溪湖,有隨季節轉換色彩的大片森林,但是也有嚴寒的白雪與暴風雨,但那就是人生。
而我常覺得,我看日劇,很像在做一種洗淨的治療。
每當我的血液裡充滿雜質的時候,總會遇上一齣好日劇,讓我感動到必須放血,讓不好的緩緩流出,讓它慢慢地變乾淨。
那種治療洗滌是極溫柔的,而且我似乎特別心甘情願地受感召。
這,真的很奇妙。
《溫柔時光》裡頭是不斷的沉澱,而在那必須等待的沉澱裡,才得以看到純粹。
阿勇在森之鐘觀看著人,同時也被人觀看,同時也觀看自己。
而為了真正觀看到真實,有時,拉開比緊貼來得好。
為了回到最初的溫柔,分離也是一種必要。
而,適度地因日劇而放血,我個人覺得,對身心健康挺有益的。
我個人覺得,看好日劇,就等於接受洗禮。
那意思,是一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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