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ant(1)
德州。陽光。
平凡的街道， 制式的房屋，連樹葉也沒揚起半點，遠處只有一 隻狗被太陽晒得趴在地下打旽。鏡頭不斷的移動，慢慢的接進其中的 一間小房屋。剛接進門，就聽進屋裏不斷傳來爭執和尖叫的聲音。打 開門，各種新式的服裝散落一地，母親怒氣勃勃，雙手叉腰，對女兒 大吼：『你到底要不要做？你不要做，早一點和我說你不要做！』女 兒眼淚汪汪，委屈的坐在椅子上面，含怒不語。桌上是不同廠牌的化 妝用品高高低低的隨意陳列，旁邊放了一堆獎牌獎杯，絢麗的外表在 樸實的客廳中顯的奇異的不搭調。
Pageant.
這是美國電視台的採訪節目，Pageant，是指美國各地的選美活 動，pageant 在美國是已經是企業化的活動，各種的配套措施、訓練 教材、活動內容都已經極有規模。每年的這個時候，全美的參賽的隊 伍都開始忙碌起來，為上台的準備使出渾身解數。台上一分鐘，台下 十年功，如今這個一分鐘終於要到了。
在專門服飾店裏， 一隊隊的母女仔細的比較各種衣服、各種尺 寸、各種花樣，仔細聆聽專業設計師的意見。衣服不只是蔽體，還要 合身；不只是合身，還要好看；不只是好看，還要讓人驚嘆；不只是 要讓人驚嘆， 還要比別人的女兒更讓人驚嘆，不只是 ......，旁邊 的衣服已經堆的比小山還要高，他們仍然一個勁兒的往衣服更亮麗處 漫溯，店員在旁邊極有耐性，因為老版諄諄囑咐過要善待這些人，這 些人只要找到合適的衣服往往一擲千金，毫不吝惜，他們一年中等的 也是這個時候，那些價錢高的嚇死人的衣服平常除了瘋子還會有誰來 買？另一邊有專人做筆記，記下顧客的意見。讓人想到一句古老的成 語：『什麼地方有商業，什麼地方就有溫和親切的態度。』
派頭大一點的隊伍， 女兒的旁邊站滿了各種專門的美容師，同 時進行各種修飾的工作，每一種專業還不只一人，每一個修整的動作 都是會商之後的結果，而女兒一邊做一邊在記憶各種選美的祕訣。派 頭小一點的隊伍，父母親拉著女兒到處跑，什麼地方有大牌的美容設 計師就登門拜訪，在排隊等候的房間中練習上台的舞步，有意無意的 打量她們未來的對手，評估他們贏的機會。只有前幾名有大獎可拿， 如果對手太強，早早收拾東西回去是正經。
當然了， 公開時練習的項目都只是基本項目，是那種誰練的多 誰贏的項目，那些壓箱底的花招絕活都是私底下關起門來苦練的。如 果美麗只是一層皮，那這一定是極其昂貴的一層皮。因為不只有修飾 這層皮產生的企業，還有追求這層皮產生的企業，最後，還有為了展 示這層皮產生的企業－英文中原意壯麗的場面－ Pageant。
Pageant(2)
Pageant 終於開始了， 一隊隊的母女在後台忙忙碌碌，做最後 一分鐘的努力，依各地的風俗有不同的表現。在有些地方，不同隊伍 間的母女會互相幫忙，不只為自已的女兒化妝，也為別人的女兒化妝 ，忘了什麼東西還可以向別的隊伍借一下，反正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 ，言下之意很明顯：看，我也盡力為你女兒化妝，如果輸了，可別說 是輸在這些東西上面。在有些地方，各隊自已忙自已的，如果缺了什 麼東西，最好是趕快禱告最近的商店還有存貨，各隊好像巴不得別人 出醜弄乖，好讓自已拔得頭籌。
其中一位母親辛辛苦苦的準備之後， 終於忍不住開始向採訪員 抱怨她多懷念以前還沒搬家時所參加的 Pageant 是多麼的有人情味 。旁邊的隊伍睜大眼睛露出很希奇的表情，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她 們是應該要笑，因為他們出門前所有的物品都列在清單上反覆清點， 所以不會出問題，可是等到她們看到錄影帶知道別地方比賽場合的後 台是何等的輕鬆愉快，她們的笑大概就不會那麼好看了。
上台的時候到了， 每個人依序上台表演才藝，機智問答，展示 台步。才藝表演以前都是端莊嫻熟，但在觀念漸漸開放之後，搔首弄 姿和賣弄風情也變成項目之一；對象不是年青小伙子，而是垂垂老矣 男女各半的裁判。機智問答的祕訣不外乎是讓別人覺得你是聖人，或 是幽默風趣，或是充滿智慧，當然，含笑不語也是絕招之一；在採訪 時就看到其中一隊女兒練習微笑練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那些無論怎 樣回答都會引起軒然大波的問題已經很仔細的剔除，所以參賽者盡管 追求聳動吧。
展示台步並不簡單， 並不是因為容易感冒，並非每種 Pageant 都有泳裝項目，主要是要克服那種不舒服的感覺，還要讓別人覺得輕 鬆自然，而且要持續很久－在她們的感覺裏大概是一世紀那麼久。所 有這些努力就是要展示什麼是美麗：最好的東西都只有一種，所以美 麗也只有一種；就是我女兒的這種。
Pageant(3)
在後台， 母親們在自已的女兒上台表現優雅大方的時候，興奮 的尖聲大笑，亂抓頭髮，反正所有的祕密都已經不是祕密了，她們開 始得意洋洋的吹噓她們女兒的每一個動作的設計是如何的富有創意， 又是誰誰誰面壁多少年之後產生的心血結晶，又口沫橫飛的講解她們 是花了多少心血的準備 Pageant，速度快到幾乎所有的連接詞介詞和 子音通通省略，旁邊的人咯咯直笑，推來推去，一個個蓬頭散髮，衣 服隨隨便便，好幾個人同時嘰嘰喳喳，真是亂沒風度一把的。 當然也並不是每個人都這麼容易激動， 鏡頭轉到了這次主要採 訪家庭的母親；母親雙手環抱，冷冷的注視旁邊的參賽隊伍，冷冷的 注視才剛剛上場的女兒，女兒開始才藝表演，台下掌聲口哨不斷，母 親卻只啍了一聲，鏡頭面對她她連小指頭都沒多動一下。女兒下台了 ，她開始低頭好像若有所思；喝，這傢伙不是穆桂英梁紅玉之流的人 物，就是那種怨婦型的例子；那種一輩子不得志，只好把畢生的希望 寄託在女兒身上，過度的驅策女兒然後造成悲劇的那種例子；父親要 不是太軟弱不能替女兒說話，要不就是幫兇，一起打造女兒受限制的 生活，讓女兒沒有辦法走出自已的一片天空，對吧？
全部錯了。
鏡頭一轉，到了醫院一間病房。 鏡頭開始變得糢糢糊糊，好像 不願照的太清楚。女兒將衣服掀開，露出底下的像皮圈，專注的打開 旁邊的特殊封口的小瓶，將針筒插進去吸滿，小心的注射到像皮圈裏 ，而像皮原來是連到她身體裏面的。『這個藥每天注射三次』，女兒 邊打針邊講解道：『是一種罕見的疾病。』她的每一個動作看起來都 很吃力，母親在旁邊面無表情，也不伸手相助。女兒開始解釋這種病 的種種症狀，會怎樣慢慢惡化，流利的和在醫學生回答期未考問題一 樣。講解完病情，撂了一下頭髮，說：『醫生說我活不到二十歲。』 鏡頭轉到母親，母親輕描淡寫的說道：『我們是想讓她在死前沒有遺 憾。』
原來如此。
Pageant(4)
這次的採訪內容忽然變的沈重不堪， 對一個打開電視只是想放 鬆心情找一點東西罵幾句的觀眾來說，這種內容是太嚴肅了。人心難 測世道多險，每天生活已經夠人受的，誰還有心情去對陌生人一掬同 情之淚？君不見那些庸俗的笑鬧劇 sitcom 永遠在電視上大行其道； 沒錯，現實是太殘忍了，人的處境是太卑微了，所以需要一群人精心 的把愚蠢串連成藝術，讓人哈哈大笑之餘覺得自已的表現其實還不算 太壞。
轉台吧， 別台有 Drew Garey， 有 Spin City， 有 Golden girls， 這些平凡的上班族可以對男同事講話尖酸刻薄，對長的其貌 不揚的女同事盡情諷刺，可以設計陷害上司，可以對老板講一些一般 人打死都不敢講的話，不用擔心工作績效，不用保持禮貌，不用凡事 精打細算，不用擔心任何後果，只要不斷的搞笑，搞笑，搞笑；轉台 吧，別台有精心製作的廣告，第一個廣告暗示你你可以變的多強壯， 第二個廣告暗示你你可以變的多迷人，第三個廣告暗示你你可以變的 多愉快，只要你願意花一點小小的代價購買他們的健身器材化妝用品 減肥食物或是旅遊計劃，生活的重心快樂的祕訣都唯一在他們的產品 。
Pageant？ 哈哈哈， 不就是那個大家一窩蜂裝可愛的偉大 sitcom？看看這些膚淺的選美活動，可以讓人慶幸自已不用花那麼多 時間精力金錢去取悅那麼多人，呸，那些人根本長的也不怎麼樣，只 不過就是粉擦的厚一點，衣服買貴一點，再訓練一下，就大搖大擺的 在那裏現世，隨便找一個人說不定都比他們強，哈哈哈。電視台怎麼 搞的？找這樣的一個家庭來訪問，真是有病而且病的不輕，轉台吧， 雖然別台的節目也不過爾爾，但為什麼要看一個讓自已徒增煩惱的節 目呢？轉台吧，轉台吧，轉台吧......
唉， 算了，又有多少煩惱不是人類自已找出來的？如果現實生 活真的已經讓人那麼堅強，多一個節目少一個節目差別應該不大。重 要的是，有那一個想要放鬆心情的觀眾會在節目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努 力的支撐起身體去拿遙控器轉台的？更何況現在又轉到母親在訓練女 兒的場景，女兒跳舞走了兩三步，母親看看不滿意，一伸手就把所有 的道具行頭全部奪下來，動作乾淨俐落快如電閃，還兼具龍爪和虎爪 之形，現在要在那裏才找的到這種深藏不露的大高手？
這個家庭並不富裕， 所有的訓練和美容都是母親一人一手包辦 。母親開始示範，跳的還不錯，女兒在旁邊專注的學習。怪了，這個 母親跳起來還真是有模有樣，她年輕時節不知是怎樣的風流人物。仔 細看看其實母親並不難看，只是眼睛太過銳利，好像隨時可以在人身 上盯出兩個洞，讓人頭皮發麻渾身不舒服。
如果女兒也是這樣的眼神， 趁早叫她別比了，誰會欣賞這樣的 眼神？這種眼神好像一直在冷酷的批判觀眾的膚淺，裁判的幼稚，連 那些最見不得人的心思都無所遁形；觀眾要看的，是女兒那種充滿夢 幻和期待的那種眼神，是對生命充滿熱愛的那種眼神，但母親的那種 眼神可以讓人首先無地自容，然後惱羞成怒，最後火冒三丈；在任何 比賽誰敢讓裁判火冒三丈？
母親或有這個缺點， 但女兒沒有，母親心裏也清楚，所以她仍 然賣力的將舞步傳授給女兒，頭肩肘手尾胯膝足如何放、如何擺，才 能讓人覺的情致依依，風情萬種。一樣的動作在兩人身上有完全不一 樣的效果，因為歲月帶給母親的，不只是智慧，還有贅肉。鏡頭無意 間照到角落的鏡子，鏡子中反射出來的，是一個中年婦人又唱又跳的 背影，鏡中肥肉不住的上下抖動。
Pageant(5)
鏡頭與鏡子
這不是虛假嗎？ 她們在台上所要表達的是生命的美好和希望， 但她們真正經歷的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情。Pageant 的世界，是由鏡 子與鏡頭所串起來的世界，但鏡子所反射出來的和鏡頭所補捉到的， 從來都已經不是真實的本體，鎂光燈下的世界，也只能是表面。他們 真正反映的，其實是觀眾對這世界的一種期待，一個僅僅在他們的想 法裏，一廂情願的期待。
沒錯，他們花錢來看 Pageant，不是準備來接受批判， 不是準 備來面對現實，而是準備來滿足他們對美麗的要求，是在若有若無間 ，和台上的參賽者一起體驗何謂生命的美好，或者至少是他們想法裏 那種童話般的美好。台上的參賽者，看來不都像是從故事裏走出來的 白雪公主？但這些人的這種打扮，真正的指導者從來不是她們自已的 意願，而是觀眾對他們的選擇，裁判只不過是中介。
於是，Pageant 成為了一場偉大的遊戲，在這個遊戲中， 主角 是坐在台下歡呼鼓掌的觀眾，配角是台上穿梭如雲的少女，在遊戲中 每個人忽然忘掉了每天生活面對的困境，忽然忘了現實生活的一切。 在台上的女主角輕歌曼舞時忽然真的覺得生命無價浪漫，夢境垂手可 得，年輕美麗永垂不朽。這是一個大家一起自已騙自已的遊戲，規則 就是每個人都要保持心知肚明，但表面上又完全不能點破，同時也在 暗暗欣賞別人的不點破。
人生有夢， 築夢踏實，這場夢是很踏實，因為這是不知多少人 心甘情願的在現實中堆積起來，是多少團體和廣告用錢砸出來的；這 也是多少人在他們的期待和回憶中小心翼翼呵護和維持的夢，是多少 參賽隊伍仔仔細細的用時間精力編織起來的夢；包括女兒，包括母親 。
只是，人類要擁有多偉大的夢才能欺騙死亡？
Pageant(6)
也許，母親的冷眼並不像表面看來的那麼冷。 母親的冷眼背面 所真正隱藏的是對死亡的無可奈何。女兒唯一的缺陷，就是致命的缺 陷；女兒擁有一切的禮物，除了生命。是誰的錯？生命究竟是父母給 的，即使沒有人願意。何等諷刺，在別的父母整天想的是如何讓兒女 成龍成鳳的時候，他們的努力只是想讓女兒多活一兩年。 母親在醫院裏出奇的淡漠是什麼呢？ 是負疚太深到已經沒有力 量和勇氣和女兒承認一切，還是用麻木來逃避問題呢？也許兩者都不 是，也許是因為母親知道堅強已經成為她責無旁貸的任務，母親的堅 強真正說的是她的別無選擇。堅強並不是天生的，而是被逼出來的。 哭泣能有什麼用，家中的用度既然不容許女兒每天揮金如土或環遊世 界， 那就參加 Pageant 吧！反正最花錢的人工和諮詢母親都可以自 已來，七折八扣算下來家裏還勉強可以維持。反正到頭這一身，難逃 那一日。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生命只在乎內容，不在乎長短。
真的嗎？
生命的內容和生命的長短， 真的可以並駕其驅嗎？這兩者難道 不是都有一種互相無可取代的特質嗎？ 母親對待 Pageant 的態度， 多麼像是浩劫前夕的人們，拼了命的享受、大吃大喝，又多麼像逃難 前的群眾，死命的想將所有能帶得走搬得動的物品通通搜括出來。但 所有這些努力真的抵得過如果他們有機會把東西節省下來，在更長的 時間仔細慢慢的享用、品嚐？短時間內大量的享受，讓人感覺到的常 常不是幸福，而是生命太匆匆急切之下能抓就多抓一點的那種焦慮。 可惜生命像流過掌心的水流，輕輕一捧恰好只有盈盈一握的份量，用 力一捏，就全部破碎不成模樣。生命畢竟不是一種任意。
但如果說唯一能盛裝生命的只有歲月， 唯一的解脫之道就是看 破，那不是擺明了消遣人麼？因為看破總是在時間裏的看破，也總是 需要時間的看破。如果這種看破的智慧是需要一生的時間千硾百鍊才 能獲得，那女兒永遠沒有機會，母親永遠沒有機會，時間太短，等不 到她們能夠成熟到看破紅塵。這種經歷一生風浪之後的渴求平淡，或 許就像是品嚐完了大魚大肉，需要來一點苦茶。
這不是出於什麼高深的修養，只是味覺疲乏後的一種反應； 一 種一樣是出於平凡，一樣是出於人性的反應。母親真正的反應，並不 求助於這種哲學，而是出於她女性天賦的創造力：一種對生命無與倫 比的偉大創造力。如果理想和事實有出入，那就自已想出一條路來填 平這個鴻溝吧。對於意想不到的事件，母親表現出的是意想不到的韌 力無雙。即使這條路難走而且昂貴的多，她也不動聲色的接下來了， 即使這條路要讓她頭破血流粉身碎骨耗盡她一生的心力，她也畢竟是 已經一往無悔的跳進去了。唉，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 亦何苦。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Pageant(7)
看著女兒一遍一遍的練習， 母親還是不滿意，走到臥房去尋找 別的道具，女兒獨自在熟悉新的舞步。採訪員偷空訪問女兒，那麼辛 苦她為什麼要還要練習？是為了要超越人類的極限還是要顯示人類不 朽的精神還是要不孚父母的期望？女兒出神的想了一下，笑了起來： 『拿到獎我就有零用錢了。』零用錢？！！！
父母是用多大的苦心在撐著讓她參加 Pageant， 她對 Pageant 的認知就只有零用錢？真是讓人又好氣又好笑。但是能責怪她嗎？家 境無法給她什麼花用，父母親又刻意避而不談一些事情，她真的能體 會到多少這些事情的嚴肅？就像一國的小王子小公主從小就被逼迫學 的那些教育和社交，總是要給他們一些小甜頭，那是在誘導他們在還 無法了解這些事情重要性之前就願意學習這些事情。直等到這些禮節 和習慣已經成為了他們的第二天性，他們才有機會去慢慢了解到為什 麼有些事是必需的，所以在他們能理解後，這些天性已經和他們的生 活自動配合無間，所以他們終於有資格成為真正的王子和真正的公主 。而女兒要到什麼時候才能了解父母的用心，才能理解零用錢不是她 真正的追求呢？
但這個孩子氣的答案也許正是父母要的， 父母不會希望女兒想 太多，他們也許更希望女兒忘掉自已的處境，和一般的少女一樣追求 一些孩子氣的快樂：有多一點零用錢，買一點小裝飾小禮物，和別的 女孩一起偷偷地分享少女情懷。母親走回來了，手上拿了一個新的道 具：『再試試這個。』。母親看也不看，手一揮，女兒身上原本的行 頭道具就一下子全部脫了下來，好像這些東西本來就是長在母親手上 一樣。
母親當然不是什麼真的武林大高手， 她只是太熟悉女兒身上的 每一個部位，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方位，和每一項道具。女兒開始將 新的道具溶入新的舞步裏，母親的眼神銳利的像刀，忽然噓了一口長 氣說道：『還不錯，會這種舞步的人已經不多了。』
母親笑了，不知怎麼搞的讓人覺得毛骨聳然。 女兒的舞步已經 開始熟極而流，為了達到這種表面上的輕鬆如意暗地裏不知要吃多少 苦頭。 Pageant 的比賽，是想將數世紀的美麗濃縮在一小時之內表 演完畢，女兒會不會知道她現在的每一個動作都是歷史上曾經風華絕 代的那些佳麗的精華？但只是模仿絕對是不夠的，美麗的定義每個時 代都有不同，美麗未來的定義會是什麼呢？
Pageant(8)
女兒的舞步已經接近尾聲， 動作越來越慢也越來越是輕柔，悄 無聲息，全身似乎裹在一團奇異的光中，一個舞步接著一個舞步，她 所有的舞步和動作已經全部協調成為一個單一的旋律。她的眼神忽然 穿越了千山萬水，笑容中泛出淚光，輕飄飄的旋轉，美麗的讓人窒息 ，所有亮麗的外衣在這一剎那間都失去了顏色，成為了更美景緻中一 個不起眼的點綴，天地剎時間黯淡下來，時間也悄悄的停頓，好像不 願打擾這樣的時刻。
恍惚間， 樸素的客廳彷彿置身天堂，這裏有諸神對生命最高的 頌讚，有至高神對造物的祝福，單調的環境中宛若出現了百花齊放， 萬物欣欣向榮的景致；是什麼樣的魔力讓這樣登峰造極的美麗能夠展 現在血肉之驅上面？這不正是全部的藝術所畢生致力追求的最高境界 ：沒有標準，只有純粹驚嘆。
是的，這種景緻只要看過一次，死也無憾了。 是的，整天沈浸 在死亡的陰影裏難道不令人厭煩嗎？沒有一首歌是能夠讓人低迴一生 的，沒有一闕詞是能讓人佇足良久的，沒有一個主題是能夠真的讓人 專注一輩子的，憑什麼關於死亡的主題就是個例外？只要人是活的， 掌握他的就是生命而不是死亡。死亡再強大，生命的表現永遠永遠是 死亡無法望其項背，永遠永遠是死亡連邊都碰不到摸不著的。要談論 所謂的現實所謂的真相，這就是全部的現實全部的真相－生命無可替 代，無可超越，珍惜現在。
Pageant(9)
父親
鏡頭到了另一間房間內。 父親抱著稚齡的弟弟走了進來，微笑 的對採訪員點了點頭。中年身裁，和氣的笑容，還有一點害羞。若不 是這種性格誰受得了那個女鉗子？母親全力訓練女兒，家中主要靠父 親的薪水過生活。 父親開始說明為了參加 Pageant 要花多少費用， 家中用度要怎樣調節才能配合。
還沒說完另一扇門後面又傳來怒罵和尖叫的聲音。 門忽然推開 了，女兒一邊流淚一邊賭氣的走了進來，母親鐵青的臉跟在後面，父 親隨手倒了一杯水給女兒，女兒搖了搖頭：『我要喝可樂。』父親對 著鏡頭不好意思的笑一笑，抱著弟弟走了出去。母親看了鏡頭一眼想 要說話又極力忍耐，開始替女兒設計髮型，一不滿意馬上全部拆開重 新弄過，手法又快又穩。大概是梳頭的力量太大，女兒痛的叫了起來 ，母親怒叱一聲：『住嘴！』父親一個人進來了，拿著可樂遞給女兒 ，母親接過放著，沒有理他。
父親看著母親，流露出一種很深的笑意。 母親全神貫注修飾女 兒的髮型，沒有東西是太細微以致可以被忽略的，也沒有一個化妝是 太困難而可以省略的，加一分不行，減一分也不行，成敗的關鍵就是 細節，對付裁判刁鑽刻薄的唯一方法就是比裁判更刁鑽刻薄。母親渾 然忘我，父親在一旁輕輕的招了招手，刻意將採訪員引到房間的另外 一個角落， 那裏陳列了一些女兒以前參加 Pageant 所拿的獎杯獎牌 ，還有相片。
父親拿起其中一張， 眼神溫柔的像是在凝視自已初戀的情人， 有點矜持彷彿有點不太情願的將相片放到鏡頭面前。他忽然變成了最 驕傲的父親，閃著興奮的光芒，好像拿第一名的小孩期待著被人讚美 。的確，Pageant 的大獎絕不會是徒然的，照片上的女兒神采飛揚， 實在是太漂亮了。
比現在的女兒還要漂亮。
Pageant(10)
父親並沒有很高的知識， 就是那種知識份子引以為傲的那種知 識。但他身上有一種更高的智慧－就是容忍。生命是不完美的，生活 是註定要有問題的，那就早點習慣它吧，許多事情是根本不用去過問 也不必去過問的。因為生命是一個整體，不能只要其中的一部份而不 要其他，讓弟弟不斷成熟長大的那種過程恰恰好就是讓女兒不斷香消 玉殞的那種過程，這是同一過程的兩種不同的面貌，為什麼要對其中 的一種大加讚揚而對另一種痛加批判呢？因為生命比人類對他的了解 還要大得多，比母親對生命的又愛又恨還要大得多。
生命是大到了這樣的一個程度， 無論人類用那一種標準要求它 都會破壞它的整體性，也會破壞對它真正的了解，也沒有人曾經對它 真正了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生命是公平的，因為它對每一個人都 一樣殘酷。但這種殘酷絕不會大到無所不包，人類畢竟是存活下來了 。既然如此，那就容忍它吧。但父親的容忍不只是對生命的容忍，對 生活的容忍，還有對母親的容忍。這已經包括了容忍母親對生命的不 能容忍的那種容忍，還包括了能夠幫助女兒不成熟的那種成熟。也許 這種情感遠超過容忍，是出於對母親、對女兒的那種摰愛，是出於對 家的那種埋在心裏深深的依戀。
只是， 父親的容忍裏是不是包含了對自已的容忍？眼睜睜的看 自已女兒日益憔悴和面對死亡而無能為力的那種痛苦，他是不是能夠 容忍自已？
與命運和解之前首先要與自已和解。 因為不管一個人對生命的 看法如何，生命永遠是這些看法的前提。沒有生命，那來的看法？父 親的笑容中始終帶著一點深不可測的味道；也許這是出於人性中本來 就深不可測的一個部份－寂寞。女兒遲早是要走的，母親的心已經很 久不在他身上，兒子長大後總歸也是要離家的；很多情感是說也說不 清，很多帳也是算也算不完的。最後的命運，終究要自已一個人面對 。人世間此消彼長，但來來去去眾人熙熙攘攘之後，最終相伴的也只 有自已，茫茫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一個真正的人，寂寞啊，真是寂寞； 這多像是馬奎斯的孤寂，海德格的蒼涼。
Pageant(11)
比完了，沒有得名。
現實中到底還是沒有浴火重生的鳳凰； 沒有終於實現的正義； 也沒有享受到千辛萬苦之後得到勝利的喜悅。母親淡淡的收拾服裝、 道具，仔細的折疊、放好。淡淡的說道: 『明年再來。』，是啊，是 啊，比起那場必輸的比賽，這次的失敗算的了什麼呢? 比起老天爺的 不長眼睛，裁判的不長眼睛又怎麼樣了呢？
比起所有父母拼了命要延續她生命的醫藥費，參加 Pageant 的 費用又能是什麼呢？女兒真正的對手，從來不是站在台上載歌載舞的 青春少女，而是時間，是在她自已體內日益消秏的生命力和日益強大 的病魔之間永恒的拔河。不確定的，不是生命最後是否得勝，而是不 知藥物的副作用和病魔之間，究竟會是那一個會發出最後一擊。
就算得了名又如何？如果得名是為了她的未來， 她沒有未來； 如果得名是為了讓她享受生命的快樂，生命對她是殘忍的；得名如果 是為了她此生沒有遺憾，也剩不到幾年了。她死時的心情是好是壞有 那麼重要嗎？有多少人是是抱憾而死的，差她一個差很多嗎？她再參 加也剩不到幾年，但家裏還有三歲的弟弟。這根本就是一場必輸的投 資啊，呆子，呆子，呆子。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痴兒女； 其實，豈只只有兒女痴， 父母又何嘗不痴？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但這次形單影隻的是父母 親失去了女兒，是白髮人送黑髮人，是溫暖的血肉化作冰冷的石頭， 是永遠再也看不到聽不見摸不著的缺憾，是只剩下印象中的身形笑貌 ，是不斷褪色模糊的記憶。是家裏大大小小的獎杯獎牌，訴說著曾經 有過的燦爛。
曾經有過。
Pageant(12)
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 如果有來生，如果女兒還有選擇，她 會選擇那一種人生呢？如果沒有生病，父母的家境只能容許她按部就 班的一步一步往上唸書工作結婚，等到她辛辛苦苦存了足夠的錢可以 參加 Pageant，年華早已不再。她這一輩子就只能眼睜睜的看別人在 台上接受別人的掌聲，只能在午夜夢迴時幻想自已是站在台上的那一 位。假如還有來生，女兒真會願意選擇這樣的人生嗎？
Pageant，這畢竟是多少少女憧憬的夢。踏上台，掌聲響起，全 世界的焦點、掌聲、歡呼、喝采、榮耀，剎那間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 ，這幅景象是許多人一生只敢在夢想中渴求的，但女兒已經得到過。 父母用他們辛苦存的錢，一輩子勞力所賺得的費用，讓女兒滿足了這 樣的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父母親已是將此生中最好的部份讓給了 女兒。父母的生命轉換成了薪水，薪水又轉化成了女兒的了無遺憾。 這種過程是無聲無息的，但卻是真真實實的。人力畢竟是無以回天， 但父母所做的，比起命運所要求的，已經是多出太多了。
唉，天下父母心。
得獎的小姐喜極而泣， 激動的說不出話，誰知道在她背後又是 怎樣的一個故事？太陽底下每個人都有自已的故事；是多少不眠不休 不斷練習的夜晚，她的父母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如何嚴格的驅策 她；她犧牲了多少，有誰能知道，又有誰在乎。
一代過去， 一代又來，每一年都有新的 Pageant，不同的角色 在參加同樣的遊戲。過不多久，這些當選的名字會漸漸成為塵封往事 ，蘋果般的面龐會慢慢讓人不敢一視，那些在台下歡呼雀躍的觀眾恢 復成在日常生活中漠然相向的群眾。只在一瞬間生命的交集是何等的 耀眼，又是何其的短暫。至終，女兒的悲劇在所有的人世間悲歡離合 的重重交錯下，就像是滾滾洪流中的小泡沫，滾動翻攪，嘆息一聲， 最後消失的無影無蹤。
Pageant(13)
『他們若是真是想念著所離開的家鄉， 還有折回的機會，他們 卻羨慕一個更美、屬天的家鄉，所以神稱為他們的神，並不以為恥， 因為祂已經給他們預備了一座城。』∼新約希伯來書十一章
長途開車回到了家， 父親出來開門，依然是靦腆的笑容，從背 後拿出一包包裹遞給女兒。女兒打開一看，歡聲大叫：『爸、媽、你 們已經買了明年的衣服啦? 』。急急忙忙的衝進房間，五分鐘後踩著 Pageant 的舞步輕盈的走了出來，在鏡子前旋轉了一圈，微笑的凝視 自已盛裝後的身影，喜氣洋洋的對母親說道: 『媽，你來替我梳一下 頭。』母親習慣性的拿起梳子，走到女兒的背後，仔細的端詳女兒的 背影。面對鏡頭，女兒笑的如春花初綻，母親忽然將頭一側，臉上的 淚水忍不住滾滾而落。
(本文根據美國電視台的現場採訪整理改寫而成 http://www.missteentexas.org)
Pageant(14)--後記：
我當基督徒已經十多年了。
在基督徒的使命裏面，傳福音是第一要務。 然而在這麼多年中 ，傳福音的方法，好像是不斷的向眾人誇口說福音是如何的能消炎止 痛，或者是能治百病，萬試萬靈。
這種狗皮膏藥式的福音，我現在想起來就頭痛。
因為福音從來不是這樣，也從來不只是這樣。 人生很多答案， 不見的是人心甘情願能夠接受的，而是不得已的。這些答案並不會讓 人滿意，但卻是唯一的答案，還有一些是沒有答案。
所以我這次嘗試將所有的答案放在一旁， 只點出問題在那裏。 我自已正在苦苦思索，所以我寫了這篇文章。我希望每一個不喜歡悲 劇的朋友，都能夠想出一個答案，一個能夠安慰母親的答案。
我思考的時候，也請讀者與我一同思考。
psb於愛荷華州 2001/3/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