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平衡的支點

─各種文化中的二元論－

gospel

● 前言

我們不管是探討哲學，或基督教信仰，或中國文化，已反覆出現很多次的「 二元論」。我們都知道摩尼教是善惡二元論，中國文化的二元論則比較多是探討 入世與出世、格物致知與反智，希臘的二元論，我們則稱之為「靈肉二元論」。

但是，二元論卻不是非基督教體系的專利。

有時候，基督徒會都從聖經字眼諸如「順從聖靈」「順從肉體」等中感覺出 一種詭異的二元論。我們會從十分「靈恩」的基督教系統中，感覺我們竟被斥為 「屬世」而甚有唐突之感。

到底，基督教信仰的二元論是什麼？基督教信仰中呈現二元論，是否是信仰 的本質？

● 是張力不是對立

基督教信仰從創世紀一到三章，探討傳說中的伊甸園世界創生與亞當夏娃被 逐的過程，就已看見在基督教信仰中隱含的張力。

在這裡我特別要說明，我用的字詞是「張力」，而不是「對立」，原因是二 元論的核心因素正好就是非此即比的對立，而張力，則蘊含著「二線並存」，不 僅不能非此即比，反而是必須要在如此大的張力中，維持著一種平衡。過度偏頗 或非此即即彼的選擇，不僅不成為基督教信仰內涵的全面性，甚至就會毀壞了基 督教信仰的內涵。

正是這種張力，造成基督教信仰自有歷史記錄以來，一直在自我批判的信仰 詮釋自我更新。從早期的先知系統含有強烈批判，到後來的耶穌，更是把批判發 展到極至。

這二線並存的張力究竟是什麼呢？簡而言之，就是伊甸園中的創造與墮落， 發展成「創造神學」與「救贖神學」二線張力。

創造，指的是按上帝形象創造的宇宙世界天地萬物，創造的高峰就是人類。

墮落，指的是人以其受造的自由意志，主動選擇了與神疏離的結局，從此人 就與伊甸園越行越遠。

創造神學，便是講述受造物包含人類，因蘊含其造物主的形象（或可以用哲 學術語『原型』稱之），是豐富美好的，是興高采烈的，是可以自由的享受其萬 物與人性中之豐富的。

救贖神學，則是講述人之流離受苦受罪轄制，神之尋找人的故事，是悲劇性 的，受難的，仰賴神恩的。

這張力的最困難處，則是來自於當人離神而去之後，其受造的美好與受罪轄 制的醜陋，到底各佔多少比例？宇宙世界因人的墮落而耗損其受造之美的，佔多 少比例？

● 二線張力之間的滑動

各類神學詮釋，就在這比例多寡之間滑動。

當二線張力放棄其張力，只擇其一，很明顯的就出現完全背離信仰的結局。

譬如說只擇受造之美，發揮到極致，就是無神論的人文主義傳統根源。這樣 的人文主義，相信人有能力自決，人類文明也應盡力剷除不讓人有機會自決的體 制。賦予人自決的完全的自由，一定會使世界上大多數的人得到幸福。

當然，這是最誇張的「人性善論」。曾經出現於啟蒙時代，到浪漫時代發揮 到極致，隨後便被修正了。

而修正後的無神論人文主義者，會支持著民主與社會運動，以限制既得利益 者的腐敗專權，其背後多少是憑藉著人性惡論的基礎：人在某種情況下是會墮落 腐敗的。至於這「某種情況導致墮落」究竟為何，則依個人對不同學理的選擇而 有所不同。

反過來說，如果把墮落論發揮到極至，會出現「無任何良善可言」的苦修與 自我鞭刑。

這種墮落論萬一跟希臘哲學中的「靈肉二元」論結合，又會出現只要精神棄 絕自己的肉體的歡愉——儘管這歡愉是完全合法的——譬如豐富的食物，婚姻中 的性愉悅，與美有關的事物如藝術，甚至導致與世隔絕完全的隱居。

當這種墮落觀與中國文化的入世出世結合，就會厭棄政治，也放棄任何社會 公義的可能，變成「自我逍遙，與社會完全無涉」，又嚴重反智的教會觀。

基督教信仰中這樣極端誇張的「人性惡論」，也屬少數。但基督教信仰一與 希臘式的「靈肉二元」、或與中國文化中的「入世出世二元」結合，我們就發現 這種時候基督教信仰呈現出來的二元論，是比希臘式的、中國文化式的、摩尼教 式的，是更為更為「嚴重」的一種二元論模式了。

● 揀選的 VS 普世的 ─— 從耶路撒冷到雅典

順著『創造─—救贖』二線張力我們可以看到類比的觀點，那就是上帝創造 之愛普及世界，與上帝透過基督十字架主動尋找揀選救贖人的二線張力。創造是 普世性的，但耶穌上十字架事件卻是獨特的歷史性事件。

若不將十字架救贖與上帝創造之愛的普及性連結思考，會使信仰緊縮於某歷 史某民族之中，只思想上帝創生之愛刻意忽略十字架的獨特性，又會使歷史中的 耶穌完全失去意義。

這是這二線張力，使猶太民族的救恩被迫走出自身，達於雅典，又使基督教 會不停自我挑戰走出自身，去接觸不被強勢文化接納的弱勢種族，弱勢團體。也 是這二線張力，讓教會在反省中一直透過自我批判，去受容歷史變化中不停出現 的他種文化的挑戰。

也是順著『創造—救贖』二線張力，我們可以看到與天主教傳統具有同一根 源的新教，是如何的走出天主教，其行動不僅有批判其教會內政治的含意，也有 迎接一個新時代 ─— 啟蒙理性的含意。

同樣的，基督教界面對其他文化中的其他宗教，也因著這『創造—救贖』二 線張力，不停在自我批判與反省中尋找出路，既不能無視於上帝創造之普世愛， 也不能忽略耶穌十字架救恩這獨特性的事件。

● 罪 VS 恩 ─— 法理與愛

還有一個類比觀點，就是『創造—救贖』二線張力，帶出來恩與罪的二線思 考，以及愛與法理的平衡張力。基督教思想中對十字架事件的追念，不可能沒有 上帝之愛的追念，也不可能沒有義與法理的追念，因為是這兩者—絕不可能只有 一者的 ─— 促成十字架事件的必要性。

當基督教信仰過於強調愛而略義與法理，或過於強調義與法理而忽略愛，都 會自動的出現平衡機制。其實教會歷史來看，教會內部往往最大的陷阱就是只強 調義與法理，造成類似法利賽人的道德激進主義，而順應教會外的思潮做出回應 ，往往陷阱都在於強制性的反彈這種道德激進主義，變成只強調愛。

● 永恆 VS 現世

創造不是停止於伊甸園，而是繼續生發於神尋找人的救恩史中，神尋找人的 高峰十字架事件，並不是停止於受難，而是在復活事件中開始。這種創世—救贖 二線張力，造成基督教信仰中的時間觀也呈現張力。其張力不是來自對時間的探 究究竟是直線或螺旋攀升，其張力來自要在永恆中思考現世，要在現世中思考永 恆。因為十字架事件是在歷史時間中裂天而降的永恆性事件。

● 結論

因此，基督教信仰最大的困難就是在這種二線張力的平衡。

正因為如此困難，才會讓二元論不停成為基督教信仰中的試探。非此即彼的 抉擇，終究是比要在變動不居的歷史中時代中找到張力的平衡點容易的多。固定 不移的信仰答案，也比不停讓變動的時代挑戰張力中的平衡，要來的容易。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來念【歷代耶穌形象】這本書。我們是在重探不同時 代帶給基督教信仰的挑戰，也重探每一次挑戰，十字架這既是歷史又超越歷史， 既是義理也是神恩，既是普世之愛也是特殊的揀選的核心事件，如何成為自我反 省批判，張力中重尋平衡點的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