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杯

作者:陳惠婉


  那是每個妻子的夢魘。三更半夜,接到一個陌生人的電話,說:「快來!妳 的丈夫撞車了,還在醫院裡!」

  那是在一次聚會之後,一位朋友車還沒上高速公路,便被另一輛車給撞了: 還好,不嚴重:而且後面緊跟著的車,也是同一聚會才散的朋友,一對正在交往 的年輕男女:馬上,這位明友便被送去醫院裡救護。

  那晚,太太一掛了電話便匆匆趕去:當她急奔病房,兩眼急切地搜尋她的丈 夫之時,幫忙送醫院的那位年輕女孩,正好迎面把這位太太臉上的神情看了個清 楚。事後.她心有餘悸的對我說:「好可怕哦!那惶惶之色!.是否愛一個人, 便要經歷這種痛?讓我對婚姻會產生猶疑、害怕。」

  她的意思.我懂、當「二人結為一體」之後,任一方的損傷,都形同另一人 的切膚之痛。更何況愛的愈深,牽掛愈多,心頭愈重」,絕沒有一個單身的日子 來得雲淡風清:

  那也是每個母親的夢魘。當我先生正在飯廳內翻著報紙之時,隔室內忽傳來 一歲多兒子的哭聲,是那種掙扎求生,又忽然岔住的哭聲。憑我作母親的直覺, 丟了報紙便衝:一到那,看到躺在床裡的兒子樣兒不對,便大聲向先生呼救。

  兒子翻著白眼,抽著筋,全身痙攣,嘴巴發紫。抓起來人工急救,頭朝下, 就著背上便一陣拍打:良久,兒子咳了幾下,才吐出來一支完整的奶嘴。

  送醫時.醫生追問呼吸停了多久?三分鐘是個關鍵,三分鐘腦裡沒氧,便成 白癡:作母親的心頭急得發燒、。拼命回想急救時,看兒子皮膚變紫,奄奄一息 ,感覺上好像過了幾個永�琚A才聽到吭氣啼哭,有沒有三分鐘那麼長呢?.

  回家查看,兒子昏睡不醒直到半夜,忽然坐起,隔著小床的欄杆,在那對著 陪在一邊的我笑,直叫「媽!」一顆心方落地,也是此時,才發覺自己已落了一 身的痠疼。

  一位朋友對我說,她怕養孩子,就是怕碰到這類的時刻、怕她受不了這種「 病在兒身,痛在娘心」的痛。唉!.身為養兒育女,頭髮都白了不少的過來人, 我哪會不懂她的怕呢?.

  但想想也心驚。時代是否變了?.結婚、生子,生命中一向「理所當然」的 環節,現不再容易走過。

  過去,我們原來生活的像個孩子,不斷的生活在生日或聖誕前夕,那種等待 著開禮物的心情裡。我們幾乎可說是為了生命祈為我們提供的每一份禮物:友誼 、新工作、戀愛、生子、與理想,奮鬥而活。每一值新的一天,都像一個待開的 禮物,我們曾經是活在對生命禮物的盼望裡。

  曾幾何時我們變聰明了,學會了由對旁人禮物的窺視,來取扶要不要開自己 的一份:對生活、對信仰,怕災、怕禍、怕苦、怕痛。看的愈多,、心愈怯懼。 怕生命的禮物不再是份祝福,反變成種種的牽絆:怕禮物的代價,遠超禮物的內 容,得不償失。到最後是抱著開郵包炸彈,隨時準備不對便拔腳之心,所謂的「 平安就是福」,現漸成了「不走過」.就是福。

  所以也跟著怕也跟著走的我,在初聽到基督教裡「擘裂的餅」「倒出的酒」 這概念時,是很渴羨的。生命若像一串美麗的葡萄,誰願意被人無情的壓爛擠碎 呢?好好一塊完整的餅,誰願意它碎渣片片呢?

  怕痛之心,人皆有之,若這壓爛擠碎是毫無意義。但若能交出自己,參與生 命,讓許多的過程,形同使自己由酸葡萄變熟,再被榨成甜甜的酒汁,注滿別人 的福杯之時,許多壓榨發酵的過程,使成為了多人的祝福。

  我們只有在為自己活時,人生才會有數不完的失落,與說不出來的痛。但若 這壓爛擠碎是為了成就一幅更大的圖畫時,許多的禮物,我們便又有了開的興味 兒:而在打開之後,我們生命也更有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可能。

  能保全自己,在亂世如今,的確算是個福氣。但餅若不擘、酒不灑,充其量 那只是個燭享的福氣。唯有將自身生命化為醇醇酒香,與人共享,那恐怕才是更 大的福氣呢。

  本文摘自宇宙光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