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之啟示錄

陳惠琬


對生命中一些出現過的臉,我一向「遺貌取神」,並不刻意記取。 但有些神態,卻像徐志摩「偶然」中天空裡的那片雲, 偶而投影在我的波心,一點點地沉入心底。

然後,另一個偶然,一片片雲似的臉孔浮飄上來,在湖面盪著、盪著…… 忽然,我窺見了什麼--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五官尚殘留幾許年輕的娟秀姣好,粲然一笑, 亦洩出蛛絲馬跡的溫暖甜美。 但大多時,由她嘴中流露出的是苦澀。若問我,我會說,那張臉為我定義了什麼是「怨苦」。

當然,她也有怨苦的理由。

幼時有個不盡職母親,婚後又有個出軌的丈夫,生命裡對不起她的地方太多, 淹滅了她笑裡原本應有的春天。 於是,在寒冬裡,她把抱怨當水泥,一鏟鏟地用力敷上, 卻填抹不去生命中所有的裂縫,只僵硬出一張堅決自義的臉,不斷批評、刻薄身邊的親人。

還有另一張女人臉,雙眼銳利,稜角分明,但臉色黯悴。 平時抿著一絲笑容,靜坐人群中默默傾聽,一旦開口,卻又瞬間風雲變色, 下刀下箭,但就是不落下一滴的雨。那張臉,為我定義了什麼是「悲憤」。

沒錯,她也有悲憤的原因。

丈夫因工受傷,留下半殘之軀,與愈異暴烈的脾氣。 生活擔子有太多的沉重,拖垮了她頰邊所有的線條,只骨露出倔強。 所以,不甘,化作她生命中的大鎚,一鎚鎚,鎚不碎生命中所有的障礙, 只潰散了臉上最後一絲的溫柔,與對生命所有的耐性。

我還看見一張愴惻的臉、一張憂傷的臉、一張木然的臉、以及一張困惑的臉……

細細讀來,一張臉,一個故事,動人心魄。 有時不禁會問:是我們的故事,定型了我們的臉? 還是我們「選擇」了這張臉,來定型我們的故事?

不論如何,人臉裡,最讓人難以面對的,是「苦像」。 有些苦像,形同一些人刻意為自己的苦難所選佩的勳章。 然而,隨著苦難而來的抱怨、批評與感傷,又逐漸�袘k了勳章原應煥發的光輝, 反把臉斑剝�袘k成一座墓碑。 人躲在後面,似一盞無火的燈,內心一片荒原,從來便沒有真正的熱過、活過。

當然,大部份時候,我們會選擇一張又合適又「應景」的臉來戴。 「在這世上,你若爭取,便得著;若不自衛,便會被人由臉上踩過……」 「他們」總是如此地告戒我們。於是,我們用莫測高深的眼神,僵硬下巴, 與冷漠之脣,壞一點的,刁些冷酷,老練點的,掛絲世故,組合出一張警覺的臉。 一張你、我皆可藉以藏身,來處世為人,衝鋒陷陣的臉。

但有時不免也會想,臉本是一身最佔前線,最能表現自我的前鋒。 許多事要「面陳」、「面商」、「面試」、「面謝」,才能有把握、有份量地直指核心, 達到交流。

但現在臉卻成了一大屏障、一堵牆。 藉之,人無須對外探問人間疾苦,對內亦無需審視自我。 因為「他們」說,唯有把臉不斷地錘擊敲扁,錘成蟬翼般一刀兩刃的薄薄皮相, 才有可能在人世與自我這兩界域中游刃有餘,也才有機會真正的贏。

何至於如此地「面目全非」?

我想,恐怕是因為我們怕。 怕面對那張比自己「更大」的臉-- 一張美國牧師作家福萊瑞德.畢克納(Frederick Buechner) 所謂「世界的臉」。

是的,這世界也有一張臉,佈滿了饑餓、戰爭、與苦難等皺紋與坑疤。 每當由電視、報刊等媒體,輾轉揭露這世上的種種不堪, 總像在讀一篇小說,翻譯的、寫實的、非虛構的,一篇篇小說。 既使覺得恐怖、歎息亦是遙遠而模糊,像世界這張面目模糊的臉。

但人生難解,偶而,我們也會意外地瞥著些什麼,便再也無法轉臉。 此時,世界之臉在我們眼前擴大、凝聚,逐褪成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屍首, 或一對對燒著饑餓殘火的眸子,或一個個似杳無人跡只剩空房的靈魂…… 也有些人永遠瞧不著什麼,總是無動於衷。當然,無衷之臉,也是世界之臉的一部份。

不只如此,我們還怕面對一張比自己「更老」的臉-- 一張歷史的臉,在長江黃河的波光瀲灩中,在黃土高原的塵沙風揚裡, 在萬里長城的朔風呼嘯外…… 「六朝文物草連空,天澹雲閒今古同」,人事更迭,興衰變幻,那堪回首? 怕只怕一回頭,便像聖經中那羅得之妻,瞬間變為萬劫不復的鹽柱。

但我們最怕面對的,恐怕還是那張比自己「更小」的臉-- 在我們內心深處,最最深層,一張小小自我的臉。 成天,我們頂著一張臉進進出出,卻不敢定雲止水,在夜深人靜時,獨坐觀心。 深恐稍一自我觀照,便似王德爾的「杜連魁」, 在自己的畫像中,窺見靈魂裡滿是令人難以接受的醜惡與衰老,觸目驚心。

我們怕被揭露的,是內裡暗藏的罪惡深淵,與孤獨黑暗。 也許,我們從未殺過人, 但杜斯妥也夫斯基「罪與罰」中那殺人犯的心理掙扎,我們並不全然陌生; 也許,我們從未偷過東西,但馬拉末「夥計」中, 那夥計對偷想一戒再戒,而不總成功的「上癮」感覺,我們也可說是似曾相識。

我們內裡最深層的那張臉,其實酷似全人類的臉,我們的需要,也就是他們的需要; 他們的痛苦,亦既為我們的痛苦。 在我們內心深處,原都是形同創世記裡那一片「空虛混沌,淵面黑暗」。

直到上帝那開天闢地的一句: 「要有光!」,終為我們劃出一線,界分黑夜、白晝,看到天、壤之別。 而這光,據聖經記載,竟是來自另一張奇異的臉,一張二千年來, 有人畫、有人雕、有人在象牙上刻、有人在綢布上繡……的臉。 每個世代,幾乎都因著那個時代的需要,而重畫、重塑、與重擬這張臉。 因為,雖然整本新約聖經都在描述這張臉的主人,卻沒有一處清楚地描寫過這張臉的長像。

因此,我們只能由那些曾經或未曾經他觸摸過的人臉上,來解讀他的臉。 由彼得聽到雞叫,想到曾被預言會三次不認主,現竟成真的失魂落魄; 由猶大在月光下走進花園,靠近那張臉親吻, 後發現自己竟是親手把他送上十字架的劊子手,驟然把錢擲地而尋死的懊悔莫名; 由大痲瘋病人、瞎子、鬼附、千夫長對他的醫治感激悔罪, 由文士、法利賽對他的百般質疑、設計陷害……來揣摩,這到底是怎樣一張臉呢?

由每一張尋求他,或轉臉離棄他的臉上,我們得知,那是一張危險的臉。 不是太過,便是不及。 沒有一張臉在與他有過接觸後,會無動於衷。或急欲除之而後快。 或毫無選擇地永遠記得他,跟隨他,直至世界的末了。 是的,他有一張會影響生命的臉。 我們怕面對,因為我們怕面對這張臉背後的奧祕,更怕望進自己生命本身黑暗的奧祕。

但若當我們願意探進自己黑暗,窺視內心深處時, 我們終將發現那張臉,一直是存在我們心頭的。 是那張臉,為我們沉澱了什麼是昨日、今日、與明日。 也是那張憔悴零亂的臉,讓我們窺見了什麼是「上帝的榮耀」。

那是屬於一位名叫「耶穌」的臉。

不同於中國老莊的出世哲學,是輕闔上眼,把世界那張扭曲痛苦的臉, 永遠地關闔在眼瞼之外,好修得內心平安。 這位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卻是把世間一切苦難與悲哀,望盡眼底。 帶著憐憫、憂傷,把平安賜福給人,再垂頸、闔眼、死在十字架上。

他改寫了什麼是「苦像」。

不同於那些扛了許多自己生命包袱, 對命運、對人缺乏寬恕,用剛硬、抱怨來磨盡身邊人憐憫的苦命模樣。 他是完全地把自己捨去,穿梭人世, 將世人的煩惱憂愁一肩扛過,再為世人的倦怠,提供一個歇息之處。 也因為如此,世人的「苦像」,是叫人望之,會為之低落、 會想眼光旁落、想逃離的臉。 而他的臉,卻是叫人嚮往,使人提昇,會予人平安,給人真正救贖感覺的榮光。

每當我們嚐試把自己這張空洞之臉,仰向那張帶著憂傷憐憫的臉龐時, 我們便擁有了一張--屬於我們深處神祕命運的臉。因為,那是屬於上帝的一張臉。

你訝異麼?上帝,也曾有過一張臉?

是的,祂有過一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