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冬日的街頭

陳惠琬


  在一個冬日裡,我拽著顆寒冷的心,匆匆走過冗長的街頭。 街角一家PUB門突地搧開,洩出裡面卡拉OK迴盪的歌聲:

  「我的心裡有一片湖,沒有月亮,沒有太陽,沒有風,沒有 時間,沒有彩虹,沒有夢。

  我的心裡有一種痛,沒有希望,沒有春風,沒有藥,沒有歡 笑,沒有觸動,沒有感動。……」

  錯身而過的面孔一張張,浮在氤氳霧裡只剩雙空洞洞的眸子, 與櫥窗內的蠟像默默相映。紙樣的身體,紙樣的生命,在風 中輕飄飄地冉冉沉溺。我愈走愈感覺饑渴。

  一角,一個政治家在發表政見:「人是偉大的,人可以廢止 過去,還可以宣判未來!」

  另一角,一位流浪的哲學家露宿街頭,顫危危地由骯髒鋪蓋 裡吐出:「人命賤如草芥,今日發旺,明日便被擲入爐中給 焚燒淨盡!」

  我覺得自己異樣地無力,內心又異樣地沉重,到處是一片混沌, 一片死味兒。我欲開口,卻為迎面而來的死氣給一口噎住。

  「救我!救命!」我捏著脖子呻吟。

  一隻手適時遞過一張傳單,上面寫著:「回生丸、海藻素、 靈芝片……治百病、還青春、賜你真正的生命!」

  真正生命?我四顧,卻見死的氛圍層層撲殺而來,我驚惶地奔逃。

  我跑進一條全然不同的街道。一棟棟房子寬大,庭院美麗, 一家家的人穿得漂漂亮亮在那進進出出。空氣中飄著好聽的 歌聲。啊!這裡的人活得好不一樣,我想。生活看來明亮、 有序,是迷途的旅人可以投宿的地方,是疲倦的腳步可安歇 之處。我上前找了家門扣敲,敲敲,敲敲,裡面好久才傳來 躑躅的腳步聲。

  門「呀!」地打開,露出一雙懷疑的眼,「妳是賣什麼的? 我們這什麼都不會買!」

  「我什麼都不賣,只想問問你,為何你們這條街看起來好不 一樣?」我囁嚅地問。

  她打量了我一下,放了心,門又開大了些,露出一臉親善的 笑容說:「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些雜七雜八人,妳問我這 裡為何會不一樣?這是因為我們這住的全是有信仰的人呀!」

  我昇起了一絲希望,指著旁鄰穿著光鮮的人問:「那你們穿 這樣漂亮,又都是上哪呢?」

  她臉上的笑更濃了:「是去聚會啊!妳要不要一起去?」

  我興奮地跟著她去,邊走邊問:「聚會時都是作什麼?參加 聚會便會讓你們活得不一樣麼?」

  「是啊!我們在聚會裡討論許多關於上帝的事,瞭解上帝造人 的美意,探討人的困境和光景,知道人在生活中的一些行為準則……」

  「哇!討論上帝的事,探討人的處境和行為準則,所以, 你們對上帝的知識想很多,也懂很多囉?那你們的生命中 也都沒有邪惡、沒有病、沒有痛了?」

  「不,那些……還是有的……」她的聲音減弱,不知何時, 彩色的房子一下黯去,玫瑰花叢中也蘊著詭譎的陰影。她 漂亮的妝扮下,露出一些僵硬的紋路,和我剛在大街上見 到的衰敗像不大一樣。街上的人,他們的絕望與苦難是袒露 在日光下的,但她那些紋路裡卻埋著一些難言的複雜。 努力地她冒出一個勇敢的微笑,熟練地吐著:

  「但我們得救是本乎恩,因著信,對未來又有永生、 有天堂的盼望!妳來看,便會明白!」

  我隨著她走入一家電影院似的地方。左顧右看,我好奇地問:

  「奇怪,這和我想像中的不一樣?沒有聖壇,沒有十字架,也沒有聖經?」

  「妳說的是傳統式的教堂?為了走近人群,方便傳福音, 我們採取有彈性的外觀,與現代多媒體的科技配合。」

  裡面有好多間,她先帶我進入一間掛著「十架救恩」片名的房裡, 房間很小,能坐的人不多。

  「『十架救恩』是演什麼?想必愛看的觀眾不多!」我環顧 四處冷清清的座位,她陪了我一個耐心的微笑。

  電影開始了,是演一個叫耶穌的人,說是為我們的罪來到世上, 被凌辱、鞭打、還被活活地釘在十字架上,死得真慘!劇終, 我掏出手帕,心裡有點瞭解為何觀眾不多了,大家的生活已夠苦了, 誰都不想再為自己的情緒找罪受。但這耶穌居然是為人的罪而死, 我內心莫名地湧起許多的感動。偷偷望了隔壁一眼,怕她笑我失態, 卻見她一臉無事,拍拍我說:

  「我知道妳的感受,當初我第一次看時,哭得比妳還慘!來, 我們再到隔壁去,『天國的福音』就快開演了!」

  隨她走出,赫然發現有一條好長好長的隊伍在緩慢地移動。 我有個感覺,這一定是個喜劇片,她帶著我排到隊尾。 我往前看了看,問:「這是否是進級片?是否一定要先看『十架救恩』, 才能看這『天國的福音』?」

  「也不盡然,有些人不能接受『十架救恩』那種片, 便直接跳看『天國的福音』了,最近這種現況尤其多。」

  「哦?」我跟著移進像大禮堂似的大廳,裡面黑壓壓坐滿了, 讓我也跟著興奮。電影一開演果然呈現出誘人的影像,所有的瞎子得看見, 跛子能走,被擄的得釋放,生命中許多的殘缺都被彌補,不美滿全變為完全。 結尾時的天軍大合唱更讓人血脈流暢,精神振奮,當「劇終」出現時, 全場的人都拍手歡呼,立起讚美上帝。我也忘我地站起,忽被隔壁的她碰了碰手臂,

  「每一次,每一次看到這,我都忍不住流下歡喜的眼淚。」

  立身人群裡,我也有著今夕何夕的感動。跟著眾人隆隆的聲音, 我也大聲地唸著主禱文:

  「願�@的國降臨,願�@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劇終,人散,我與她步入冬日冷冷的陽光之下,一切似夢似幻,我想起那些飄在大 街上魅影似的路人,充滿著邪惡、病痛,不禁問出:

  「我還是不懂,總覺得好像還少了什麼,『十架救恩』講的是『過去』, 是對歷史上耶穌的一段記憶,『天國的福音』演的又是『未來』, 是對未來天國的盼望,可是我們是活在『現在』, 現在我們要怎麼辦呢?什麼可以幫助我們度過現今對罪與苦難的掙扎呢?」

  她一怔,笑的有些兒僵,我驟然領悟,她那漂亮笑容下的複雜紋路, 原來是深底對邪惡、病痛的掙扎,再加上壓抑和遮掩所現出的扭曲痕跡。 她的信仰,不但無法承載她的生活苦境,反倒成為她的生活枷鎖, 讓她的苦痛不得伸訴、痊癒。

  「對不起,是我學道不精,我也不知為何我的信仰不能超昇我的苦狀, 等下星期的查經班聚會,我會再和弟兄姊妹討論一下!」

  又是討論!討論!她的信仰好似只是一些哲學似的議論, 再加一些生活裡的倫理與道德!她的那些聚會又好似一場主人老被忽視的筵席, 客人老當著主人面前說長論短,卻從不和主人當面交談。

  我失望地離開,雪開始撲撲簌簌地落。車站那聚了一群人,在寒冷中抖嗦哈著氣, 他們的祭壇在哪呢?他們可以到哪裡向神舉心呢?天地混沌,似沉睡不醒的夢。 我走過潔白的雪徑,卻老揮不去大雪覆蓋下所隱藏的污泥影象。

  「願�@的國降臨,願�@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願�@的國降臨,願�@的……」

  我一步一坑,在雪中重覆呢喃著我的祈求,聽來似一旅者孤獨的呻吟。 回首,我淡淡的足跡早已給雪覆滅。四週的建築上,貼著各種顏色的市招 在風中誘惑招展,呼喚著我去餓、去渴、去淫,好似屬世的國與榮華, 全在我指間可捨、可得。我頭垂得更低,覺得自己的靈魂在風中失措。 忽聞一聲嘶力竭的喊聲由風裡隱隱傳來,聲裡有某種憾人的力量觸動我的心, 我一路尋找追蹤了過去。

  在那家PUB的街頭,佇立一飽受風霜,形容憔悴的男子, 他身穿著黑衣,一手捧著本聖經,面向無動於衷的陌路人迫切地呼喊:

  「耶穌說:『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

  他喊的是那樣嘔心瀝血,在這路人漠然飄過的街頭, 他炙熱地從聲音燒到身形再燒到靈魂,似渴欲用自己所能燒出的最後一點火花, 去溫暖眼前每一顆凍霜的心靈。

  「咚!」地一聲,PUB 的門被搧開,走出的幾位客人腳步踉蹌。 他們嘩笑辱罵著這男子的呼喊,其中一個走了幾步還回頭咒了一句:

  「什麼復活?我又沒有死,何需什麼復活?晦氣!呸!」

  然後彎身抓了一拳頭的雪,捏成了個球便扔過去,雪擲上了那男子的肩, 迸碎得他一頭一臉的冰。這動作引發了其他圍觀人隱伏的暴力動機, 於是全一球一彈地擲上去,咒罵、侮蔑瘋狂地隨著冰渣、 水花濡濕了那傳道人一身。 傳道人也不遮,也不擋,他的身因雪彈的擊打,一次次向後斜傾。我衝上前大叫: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他如果是個宗教狂,你們怎麼會比他還瘋?」

  終於攻擊暫時停下,眾人圍住睽視著那男子。 那男子低垂著眼,青白著臉,任冰涼的水跡由頭至腳滴下。 然後,他的眼忽然輕輕地抬起,眼光非怒非怨, 更非我想像中那種大聲疾呼的嚴厲,反而是,悲傷?憐憫? 他的脣又在那嚅動,我的心下沉,一個不知死活的傢伙!他說:

  「『雖然死了,也必復活!』神啊!讓這些人從死中復活吧!」

  眾怒忿忿,全衝上去推擠。我呆在一旁,覺得這景像熟悉,我似才在哪看過? 他終於抵不住攻擊,伸開雙臂,直直往後躺下,僵成了白雪中一道黑黑的十字架, 倆眼望天,我方恍然,這人是像那電影裡的耶穌!

  等那群人發洩了人性裡最後的一絲殘酷離去, 大地寂靜,只有PUB 裡的卡拉OK繼續悠悠地吟唱:

 

盯著躺在地上的傳道者,心裡真的厭倦了不死不活,真的好想好好地活著, 是那種真正地,有愛有恨,有血有肉,在靈裡深處的,活著。

  冰冷裡,我覺得自己內裡有什麼東西在活化、流動。 我上前,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熱、發光,帶著顫抖, 我彎下身擁抱上那雪中的十字架……風雪中的沉默,亦一點點,平安地,蓋住了市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