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空未必空

紅樓夢中有兩個世界——女性與男性世界,一個清潔、一個濁臭 ,前者是曹雪芹所建築的理想世界,以十二金釵的生活為描寫重點, 後者是清冷無情的空觀,吃人的禮教與邪淫的肉欲等。  

其中又以「空」為其中最常使人將紅樓夢的主題理解成「捨離」 。但惜春與迎春不足論,就連妙玉亦是云空未必空,所以「夢」絕不 是用來引領人對世界的存在採取捨離的態度。

「夢」的確是曹雪芹用來呈現生命的虛無感,但假寶玉入夢反遇 真寶玉,夢反成真而又真,其目的正在於彰顯出作者對於「真」「假 」的描述,是已經超越了認知自我的知,而進入到對生命情意的存在 感上。

我們由這條主線索,將先歸納一些關於生命真假的描述如何具體 呈現?而這種對虛無的共同悲劇感,又將引我們進入哪種生命的真實 ?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首先,不時出現書中串場的僧道二人在開卷時的對白說道:  

「....那紅塵中雖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那美中 不足,好事多磨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 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倒不如不去的好....。」  

在這裡,佛家與道教的象徵同時出現,夢境中仙風道骨,紅塵裡 卻是癩頭跛足,而也因此,正從夢�媬藿L來的甄士隱才會錯失真實。  

其次,甄士隱為好了歌解注,結尾是收在:  

「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  

這�堣@貫的想法正是以紅塵樂事的不可永恃,作為捨此如夢人生 的一種「空」觀,「故鄉」與「他鄉」的相對照更又指出幻境與世界 究竟孰為真假的問題。  

此其後,當寶玉與鳳姐逢五鬼,僧道再次出現,手擎著通靈寶玉 ,長嘆道:

「可惜你當時的那段好處:

天不拘兮地不羈,心頭無喜亦無悲;卻因鍛煉通靈後,便向人間 覓是非。  

可嘆你今日這番經歷:

粉漬脂痕汙寶光,綺櫳晝夜困鴛鴦;沉酣一夢終需醒,冤孽償清 好散場。」  

在這�堨�以無悲無喜的表現作為人心之「真」,而以在情愛是非 中陷溺的心情為「假」。因為只認識這個世界的美麗,卻不明這世界 的定數,結果便是妄自尋愁覓恨,同時,不只這世界本身為假,迷執 於這個世界的情意自我也為「假」。

故可以結論「死亡」,實是生命中一種真而又真的定數,甚至如 果以採取捨離態度的僧道角度而言,正是死亡而使得紅塵樂事,情意 自我成為一種假,然而非常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永不永恃,真的是 曹雪芹對生命真實性的最後判準?

美不可恃,但絕不捨離,因人生不當成夢  

美麗注定不可永恃的命運,顯見是曹雪芹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也 是整部作品中反復沉吟的悲劇意識。然而他對此世所採的態度不但不 是一般人所理解之「捨離」,反而是對此世「人情」的極端肯定與維 護。  

第五章入太虛,警幻受榮寧二公之托,欲以仙閨風情警寶玉人間 聲色情緣之幻,但幽香既是群芳「碎」,仙茗美酒又是千紅一「哭」 與萬豔同「悲」,加以紅樓夢曲正是以懷金悼玉為主旨,昭示十二個 女子的性格、遭遇與命運,除了鄉間終老的巧姐兒,十二金釵全數盡 歸寂滅,人間的幽微靈秀,又怎抵的上天命的無可奈何?是故警幻開 頭自唱:

「寄言眾兒女,何處覓閒愁。」

然而字�埵瘨﹛A這愁卻不閒,是恨更綿綿不盡,且更因這種宿命 論的基調,當大觀園成立,群芳千紅的青春美好�堙A黛玉的葬花、寶 玉的感懷、常常把我們打回這種終歸滅寂的殘酷。讀者已然落在這種 情緒的反覆凌遲�堙A不可自拔,如同那飄忽零落在瀟湘妃子耳上心�� 的那曲: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殘垣....則為你如花美 眷,似水流年....」  

黛玉聽罷不覺「如癡如醉,站立不住」,卻又體出「花落水流紅 ,閑愁萬種」,「水流花謝兩無情」等等人生真相,不由得「心痛神 痴,眼中流淚」。  

「玉是精神難比潔」,一個真情的美麗性靈,卻是像影子一樣的 精神體,而各種殘人吃人的罪惡,卻因宿命的無常,彷彿才是這個世 界真實存在的肌骨,毀滅成了必然,而人的存在反是偶然,這也是為 何警幻會以仙閨風光欲使寶玉對紅塵忘情,昭萬物之終滅,使寶玉悟 情之為幻的原因。  

然而在將出太虛幻境之際,那個深深認同於閨閣之性的美好,天 生中生成一股痴情的寶玉,卻不以灰木為質的經濟世道,脫出紅樓兇 險卻美好的之迷津,甚至在性命垂危之際,仍以幻「情」成身的可卿 ,作為迷津中唯一的救命之人。寶玉是一個不因宴席必散就不肯聚, 反而在聚時痛樂,聚後大痛的的人,是以這種痛決非「捨離」,而是 了解到「我」與「世界」在存在上的虛無感,卻苦執於人類情意不可 磨滅的真實性。

最後,回想石頭何以意欲為如花般美好的閨閣昭傳,發洩人間兒 女之真情?本書的存在明明地主張了,紅塵的美好不因為在現實世界 的不可永恃,就合該被人忘卻,就減輕了他存在的份量,相反地,〈 紅樓夢〉之意實在是由「紅樓怎能是夢?」而追問「紅樓因何成夢? 」真不該成假,假不該冒真,但此時真亦假,有還無,癡傻的荒唐言 ,是因為太清醒的入夢,所以辛酸無解人。  

寶玉傷悼的是人類本然,情意自我在現實的世界中,命定寂滅的 終局。「情」,是寶玉所以不對這個世界走向捨離的原因,而如花般 美好卻命定瞬間即逝的閨閣之性,是他有情世界中完美象徵與最深的 依戀。

只由死亡的表面看整部紅樓悲劇的演成,我們實在會走向捨離的 路子上去。因為這種悲哀,沒有一種對活著本身真摯的熱度,而紅樓 夢也不會成為一部對「活著」的人們而言如此偉大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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