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發事件

　

陳韻琳          

　事情發生時是店門剛關、打烊歇工的夜半。所有的當事人和往常一樣，正作著睡前一、兩刻鐘的例行公事，但是心情卻有些許異樣，彷彿被不可知的第六感催促似的，都為焦慮不安所攫獲。

　　因此身為一家之主的石天同先生，已好幾次向大門外的巷弄探頭，奇怪老伴怎麼還沒回家。其實她每隔一段時間，都有一天得要這麼晚才能到家，因為她已服務近三十年的國小安排她和別的教師們輪流值星，要等學校一切人事都安排妥當，看著校工把大門上鎖，方能離開。

　　石天同的大女兒淑端，當時正揮著草扇讀書，盡心竭力預備再兩天就要開鑼的大學畢業考試，卻莫名其妙的突然間想哭，慌忙推開椅子站起來，以為自己是太緊張了：而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小弟義平也就在這一刻睜眼醒過來。

　　至於汪固的父親汪智哲，只感覺說不出的躁悶，直在小客廳來回兜圈子踱步。

　　就在這一刻，一場偶發事件發生了：一輛計程車在寂靜無聲的郊區馬路上製造出車輪快速輾過的噪響，噪響一路過去，卻在十字路口替換成尖銳的煞車聲，一名婦人自輪邊彈開，又重重摔在地上。

　　當路口已打烊的雜貨店老闆聞聲拉門而出，看見的所有景像是婦人筆直躺在地上，一輛計程車向遠處逃逸而去，正巧經過路燈，車牌號碼被曝露在微弱的燈光下。

石天同

　　石天同接到雜貨店老闆的電話趕到榮總時，老伴的腦波已呈現一片靜止，但是心臟還在不規則的跳動，呼吸也微弱的持續著。

　　彷彿不相信老伴會不打一聲招呼的棄他而去，石天同很篤定的坐在床沿，握住她已漸冰涼的手，說：「醒來啊！」

　　醫生點頭示意兩個驚惶失措站在床尾的年輕人到一旁去。根據經驗，他知道這時候對石天同說真相是沒有用的。

　　「是你們的母親吧？」

　　男孩點頭，女孩沒答覆什麼，只用哀求的眼光看向他。

　　「老實說，是不行了，該準備準備後事，恐怕連腦漿都碎了，就算保住性命，也不過是個植物人吧！」

　　男孩的反應是嘟著，脹紅著臉，用充滿恨意的聲音問：「是誰送我媽來的？」

　　女孩開始流淚，肩膀一聳一聳的：「還在呼吸嘛！總救得活啊！求求你再盡力些，不要馬上宣判死亡。」

　　醫生搖搖頭，又甩甩下巴向男孩示意。男孩跟醫生走了，女孩哭著回到急診室。

　　石天同正握老伴的手，不急不不徐地道：「我回去拿相片給妳看，妳就會醒過來了。妳總該記得吧！我們結婚二十週年時，還去攝影禮服公司照結婚，披上白紗，妳是顯老了些，可是仍然漂亮嘛！我們就像新郎和新娘一般，臉貼臉的，連照相館的人都在笑……我叫淑端回家拿相片，妳看到就會醒來嘍……」

　　搖搖妻的肩，見她毫無反應，石天同又道：「昨天妳不是還說，要我帶妳去作一件旗袍，好參加女兒的畢業典禮嗎？妳看我錢都預備好了，正要交給妳呢！所以妳就該醒來啊！」

　　妻仍沈沈睡，石天同用力捏著妻的手，想一想又說：「不管為了什麼理由，妳是得醒來，而且非醒來不可。」

　　一整夜，石天同就這樣握住她的手，嘮嘮叨叨說著話，每句話的結尾都是── 妳醒來啊！

　　天色愈來愈黑重，壓得大地屏住氣息，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當頭這抹黑的濃深，幾乎讓人不敢相信天空會重新泛白，彷彿天就該一直這麼黑下去，直黑到世界末日。然而，不知不覺間，天突然還是像過去每一個清晨一般亮起來，先從東方亮起，漸次渲染到每一個角落，寂靜無人的街道在光亮中若隱若現的浮出來。

　　隨著醫院窗外天地漸漸地展現出另一個燦爛的盼望，石天同的心冷了起來。妻還是沒有醒，是不是她永遠不會醒了？這可怕的意念一旦冒上來，他才發現它原來一直壓抑在他的心底。或許還在兩人都值青春年華時，它便存在了，所以它不時的以一種「不安全感」的姿態潛伏在夫妻的幸福背後。他十分清楚的記得，那年當兩人一同照穿西裝披白紗的結婚照時，他突然間曾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萬一妻先我而去怎麼辦？在兩人經歷過二十五年間所發生的一切喜悅與哀愁、平靜與憤怒，有過七年之癢，也有過協議離婚，最終仍生活在一起，而且發現彼此都不能缺少對方… …之時，妻卻要先他而去，這無非是要奪去他賴以生存下去的一切盼望。

　　急切間，他再次緊握妻的手，道：「妳一定要醒來啊。」而妻雙手的冰冷，毋寧是代替語言給了他答案。

　　在黎明時分，妻偷偷地，不告知任何人地斷了氣。石天同一點也沒有察覺，仍舊在和她說話。

　　淑端輕輕走到父親身邊，把母親的手自父親手中拿出夾，輕輕放回她的胸前，說：「母親過世了。」

　　石天同有好一會兒不能十分明白女兒的話，看看老件，又看看女兒。

　　天繼續以它自己的速度毫起來，露出曙光，彷彿結束一場鬥爭，展開新的世界，並且繼續鋪陳一連串大拼圖中的偶發事件。終於，石天同把頭垂了下去，臉上一條條皺紋縱橫分明的現了出來。那時候，淑端才發現父親的髮根十夜之間白了一半。

石淑端

　　應該開始籌辦喪事了。

　　石天同竟哀傷的坐在有靠背的大沙發椅中，望著他對面的沙發椅發呆。那是老伴坐的位子，他們常一起面對面坐著看電視，打廣告時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因為是習慣，也不覺得應分外珍憎，有時還因一點小事爭吵起來。現在那位子空了，才知道兩人能對坐著也是一種幸福。房子突然間空曠起來，他一直瞪著沙發椅看，彷彿想把老伴的身形瞪得重現回來。飯不肯吃，非要有人餵，覺不肯睡，非要有人伺候他躺下，他整個人失卻了生活下去的勇氣，沒有一點生氣。他的身邊少不了女兒淑端。

　　利用照顧父親的空檔，淑端忙著與殯儀館，喪儀店接洽，印製白帖，並清查父母親朋好友的住址電話。學業，她早丟到一邊去，只託同學向教務處報備一聲，是否會因此延誤學業，她再無心顧及。

　　淑端是個溫柔細膩，不愛引人注意的女孩。她很有責任感，自幼年起，就懂得約束自己的欲求，以減輕父母在她身上耗費的心思，最明顯的表現就是當她與父母行經小吃店或玩具店，她雖然會渴求的向店內張望，卻從不叫嚷出她對吃喝玩樂的希冀。當她再懂事些，她甚至會犧牲掉自己有權擁有的，以使父母減少一些煩惱，使弟弟多得一些快樂。所以姊弟倆在同一個環境中長大，弟弟有機會學習吉他、網球、書法，並請家教老師補習課業，她卻除了正規的課堂授課，再無機會學習其他的才藝。

　　但是，她對家人這一切體貼，因為太自然，反倒被父母忽略，視為理所當然；反倒是漫不經心地享受一切，並將它們視為當得權益的弟弟偶而替父母著想一下，便立刻得到父母過分的稱讚。所以她向來不如弟弟逗父母歡喜。

　　直到這時，淑端一切值得人敬重的愛心才變得分外重要起來。家，因著她有了重心。父親總是在她的聲音與動作中得到安慰，而她呵哄父親時的慈愛，簡直是母親的再現。

　　辦起喪事來，淑端的堅毅果斷卻像男孩。自從母親過世，她就沒有再哭過，所有的哀傷與軟弱，她都埋進內心深處，辦事時的冷靜簡直像是局外人。她自母親抽屜裏翻找出帳本，接管下家裏的經濟，在有限的經費中盡量把喪事辦得讓父親安慰，也讓姊弟倆心安。父親是什麼事都不管的，但是在聽說了她辦事的進度，情緒激動起來，便失卻理智毫無理由的搖頭表不不滿。這一搖頭，很多事都要重新來過，否則父親不肯吃飯睡覺。

　　淑端都忍耐過來，一句怨言也沒有。她仍舊沈靜不引人注意，但是整個家靠她挺立著。很多人才發現，過去他們從來沒有真正的了解淑端。

石義平

　　淑端的弟弟石義平只比姊姊小兩歲，身為男孩，卻在這個時候才讓人知道他根本不能擔待什麼，雖然他曾是父母的重心和指望。

　　按淑端的吩咐去辦事，義平是能勝任的；但若要義平自己統籌計盡些什麼，總是從頭到尾在出紕漏，因為他完全被驚駭、哀傷和憤怒制伏了，失卻了控制情緒運用理性的能力，他憑衝動度日，內心不再有秩序。淑端了解他，所以他的表現並沒讓淑端驚訝，但因著對自己認識不清，他倒讓自己驚訝萬分。

　　淑端最終只得自己出面與人交涉，父親需要有人照顧，義平必須待在家裏。

　　義平卻不像淑端那樣地會平穩父親的哀傷，給他安慰和鎮靜下來的力量。相反的，父親一旦與義平單獨相處，臉上的皺紋益發縱橫得厲害，頭髮也更花白了。儘管義平沈默不語，仍舊激發出父親的傷感來。

　　父親會同義平談起母親，從他們的結婚談起，談淑端與義平的出生，談他們的成長，談結婚二十五載以來的酸甜苦辣，談他作過的一切對不起母親的事。父親今年才五十五歲，方逾半百就喪偶，心裏委實不甘，他怨上天待他不公允。死去的妻無知無覺，仍舊活著的他卻要忍受漫長無盡期的寂寞孤單。最後，父親會告訴義平，他也不想活下去。

　　義平聽著，忍不住就要打斷：「不要再說了好不好？」

　　父親果真住口不說，卻更加的哀傷，因為連他最鍾愛的兒子都不體諒他。

　　但是義平實在是沒有辦法再聽下去，他不能再承擔什麼，他自己的心也被憂愁塞滿，幾乎快要爆炸。母親的死把家搞得一團紊亂，他不曉紊亂將持續多久，而現在他已不敢面對自己和父親的哀傷。他不知道將來他更要如何面對父親孤寂漫長的老年。他應當成為家裏的中流柢柱，因為他已過完二十歲生日，是個成年人，但他非但不能，反倒連自己的情緒也不能控制，完全像個孩子；他恨自己的無能。

　　他沒有辦法合理的發洩自己錯綜複雜的情褚，那種要爆炸的感覺必須有導火線讓它引爆，他要有攻擊的對象。激動到極點，腦海裏盤旋的唯一意念只剩下：「都是那個司機害的，我非把他找出來不可，我絕不放他甘休。」

　　他把這意念告訴父親，父親立刻急切地附和他：「對對對！能把他找出來最好，我一定要他償命。」父親逼著他立刻找兇手，被引發出來的恨與憤怒，比哀傷更使他激動。

　　他也對姊姊說。淑端反問他：「找到他有什麼用？」

　　「我要他賠。」

　　「怎麼賠都不夠。」

　　「至少討回公道。」

　　「未必能夠。公道在天，不在你身上。」

　　「難道妳就這樣放他算了？這樣對我們公平嗎？」義平激動的問：「我不懂妳在想什麼。」

　　「這世界本來就沒有公平，我也不想求公平。唯一解決問題的方法只有用更多的愛，光是恨與報復有什麼用呢？」

　　義平一時啞口無言。他承認這段日子姊姊比他更用心，她的確是在用她的愛來努力縫合家的傷痕。但他沒有，他只是承納姊姊的付出罷了！

　　然而，當他與父親二人對坐，看見父親愁苦哀傷的臉，聽見他忍不住要傾訴的話，他的憤怒又會出現。

　　最後，透過事發當晚榮總的住院醫師，他與雜貨店老闆接上了頭，得到一個很重要的線索。他知道那輛計程車的車牌號碼。他立刻託他一位在報社作記者的朋友幫忙偵察。

汪智哲

　　不甩等某大報記者出現，汪智哲已經知道兒子汪固出了事，因為汪固這兩天表現太反常。

　　今時汪固多半清晨八時出門，中午回來吃午飯，下午睡個午覺，帶狼狗BB去河濱公園跑步，吃過晚飯後再出門，約十一時左右回來。他嚴守著這個規律，很少破例。吃飯的時侯，他和汪智哲談笑風生，儼然兄弟朋友一般，少有父子間的彬彬有禮。開計程車賺的錢，不但足夠父子倆生活開支，還略有賸餘，去年剛買了自己的車，今年開始賺的錢，父子倆都很有默契的打內心裏知道，是要用來給汪固討老婆的。

　　自妻死後十多年來，也是直到最近這兩三年，才開始一段太平歲月。

　　汪固曾經壞過，是那種沒有母愛撫育，叛逆不滿現實的壞。他不知該如何改變汪固的壞，為此煩過、傷過不少的心。每次汪固作錯事，都是他親自送兒子進警局，最後一次，當他目送汪固進少年感化院時，兒子突然回頭說：

　　「那夥朋友的父親都急於拉關係為兒子脫罪，就是你迫不及待的讓我關起來，你根本不愛我，我懷疑我不是你生的。」

　　兒子走進感化院，隨著門「砰」一聲關上，他的心幾乎碎了。

　　後來汪固在少年感化院虛度了幾年青春，又到部隊去服役，再回來已長大成人，才又走回正途。因為不學無術，汪固開計程車為業，倒也在這一方小小的盒子內找到安身立命之處，生活總算穩定下來。

　　辛苦半生，汪智哲已垂垂老矣，至今終究得到人生中一大安慰。

　　這幾天卻是平靜裏無故掀起了波瀾。汪固的生活重新失卻了秩序，自某天夜半回來悶聲不吭後，已連著好幾天不肯出門，大半時間昏昏沈沈睡著，又睡不穩，老是驚跳起來，就連醒著也是焦慮不安的，脾氣出奇的暴燥。

　　一定出了事，他等汪固自己告訴他。

　　汪固還沒說，記者已找上門來。

　　「門口的計程車是你的嗎？」他指著窗外，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新車問。

　　「是我兒子的。什麼事？」他發現自己心態是完全戒備著，有若突臨大敵。

　　「我想和你兒子談談：不曉得方不方便？」

　　「他不在！」他不由自主擋向門前，生怕那人衝進來。汪固其實在裏面，正在昏睡著。

　　「老伯你不用緊張，我只是受朋友之託，想跟他談談，」說著，口袋裏掏出名片：「這樣好了，若你兒子回來，請他跟我聯繫一下好嗎？」

　　「當然好！不過，我想你應當跟我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有權利知道，我是他的父親。」

　　說到正題，記者就不再客氣：「前幾天，有人目擊這輛車撞死一名婦人。我想從你兒子那裏知道，那天晚上的駕駛是誰。」言詞倒還委婉，口氣裏卻明明擺出了要脅。

　　心一驚，汪智哲的手從門把上滑下來，臉上仍偽裝鎮定，說出來的話卻有些結巴了：「我會叫我兒子跟跟你聯絡，這這是件很重要的事。」

　　送走記者，一轉身；汪固己出現在客廳，頭垂得老低，身子靠在牆上。其實也用不著解釋什麼。

　　父子兩人相對無語總有好長一段時間。

　　還是父親先開口：「總有辦法不透過記者與那婦人的家人聯絡到。目擊者應當住在肇事地點附近吧！」

　　汪固仍舊把頭低著，苦笑一下：「天哪，他們會殺了我。」

　　「有別的選擇，你必須承擔一切後果，失去一切，都比失去良心要好。」

　　汪固轉身回房，預備更衣尾隨父親出門：「我知道你一定會這麼主張。你愛兒子，卻不會坦護他的錯誤，我從小就知道。」

汪固

　　汪固與父親出現在石家時，淑端姊弟倆正在預算喪葬費用所需的全部款項。四人八目相對，憑不可言傳的直覺，立刻知道了對方是誰。


　　「好小子！」石義平先開口：「你也敢來？你看你把我們家害成這個樣子。」

　　「怎麼說是我害的？」被石義平的氣憤一衝，汪固護衛自己的心先油然而生：「分明是綠燈，暗地裏衝出一個人來，又著黑衣，我怎麼來得及？我並沒有蓄意要害她啊！」

　　「我媽都死了，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汪固挺身昂然而立，十隻手指頭握成兩個大拳頭，少年時的血氣之勇不知不覺冒上來。他擺出要打架的姿態，心裏想：「你能把我怎麼樣？」空氣裏充滿緊張的靜默。

　　「我兒子不是已來道歉了嗎？」汪智哲為兄子挺身而出，打破雙方的僵持：「有話好好說，我們來，也是因為我們有認錯的意思。你這種態度，我們怎麼談下去？」

　　「我媽的性命！我父親後半輩子的歡樂！我們家的幸福……全敗在你手裏，你說你要怎麼辦？」石義平在汪固鼻攤開手指算著。

　　奇怪的是，被石義平幾句話搶白下來，汪固心逐漸地剛硬，臉上也開始沒有表情。他原本充滿不安、愧疚與悔罪的感覺已被壓到內心深處，原來是特地來認錯的，倒變成特地來吵架似的。

　　他曾經為那名婦人的死懊悔過。閉上雙眼，他立刻看到婦人自車旁彈起又落地的景象，那種觸目驚心的感覺，不時加速他的心跳，甚至使他自夢中驚醒，無論他如何努力，也擺脫不掉那一幕可怖的過去。

　　那婦人現在如何？到底死了沒有？他問過自己幾千遍。但他不敢到出事現場去尋問究竟。他本來以為他瞬間的逃離，可以使這件事永遠成為過去，卻發現根本不能，他反倒被那一瞬間緊緊攫獲，關進夜以繼日的夢魘裏，遠比坐監更不自由。

　　即使記者不來，他也會去婦人家裏悔罪的，雖然他將重新面臨令他恐懼，並感到錐心之痛的結果。很可能，他與父親的幸福將再次斷送。

　　為什麼在遵守交通規則，並毫無害人之心的情況中，猶且造成這次錯誤？他內心充滿不平、沮喪與懊惱。

　　但現在面對石義平，他反倒覺得他沒有錯了。那天晚上的景象仍清清楚楚的浮現在他的眼前：行到郊區，一路無車無人；經過幾個十字路口都是綠燈，他還覺得自己運氣不錯；吹著口哨玩兒，驀地裏一個黑衣人衝出來，根本來不及閃躲。撞車前最後一個景象，分明是耀眼的綠色。「怎麼說是我害的？」他心裏想。

　　而汪固剛硬無表情，更加的引發石義平的憤恨：「我絕不會放你甘休的。」說著，就要轉身。


　　一直靜站一旁默不出聲的淑端，突然開口喝住他：「你想作什麼？義平？」

　　「叫爸爸起床，這事一定要上法院解決。」

　　「爸爸已經夠哀傷了，你還要再搧動出他的恨意來。你不怕爸爸的身體承擔不了？」

　　淑端的語調和聲音，與她這些日子作主做的一切，讓義平的腳步不由自主的止住了，但他心裏不服。

　　姊弟幾句對話，倒讓汪智哲生出許多感觸來。石義平的憤恨出自為人子的心情，固然值得諒解，但他徒然引發更多的爭端，唯有石淑端能解決問題，她有更深一層的智慧。

　　於是汪智哲溫柔地對淑端說：「汪固不是壞孩子，他絕不是故意的。他真心願意為這件事負責，妳說他該怎麼辦呢？」

　　淑端看著汪智哲好一會兒，才深深歎口氣道：「你們自己看著辦吧！我媽媽下禮拜就要安葬「現在大家心都很亂，也不可能理智的談事情，你們回去好了！」說完，遞給他們一帖訃文。

　　他們預備離去。淑端送他們到門口，為他們開門時，眼底閃過一抹沈痛，看著汪固說：「但是，你為什麼要逃呢？」

　　汪固腳步停了下來，猶豫著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卻不等他回答便轉身回去。

　　事情應當解決了。但是汪固心裹的結卻沒有解開，他的心翻擾著。以為將發生的對簿公堂勒索敲詐全沒發生，然而，石淑端的溫柔使汪固的心疲倦，彷彿欠了償還不完的債，他拖著腳步走著。

　　「就算我真的沒錯……他們家中有人因我而死……失去了安寧和協……恐怕還不止這些……」

　　汪固低頭拿腳踢路邊石塊。父親想安慰他，把手搭在他肩上。

　　汪固卻突然放聲大哭：「我曾經停下來，想扶她上車送醫……但是我看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尾聲

　　半年後，大多數的人都自偶發事件的陰影中掙脫出來。

　　石淑端還是安靜的付出她對家人的愛，像過去母親一樣，默默地、理所當然地、不留痕跡地將父親與弟弟照顧妥當。

　　因著家的安定，石天同漸漸從幾乎要自絕的哀傷裏恢復過來，他還是會抱怨命運待他不公允，但在他憂鬱而平靜的生活中，已逐漸地勃發出一股生機。

　　汪固則成為一個溫和、謙遜又深沈的人，少年時代的高傲與血氣在他身上已完全不見蹤跡，因為變得這麼徹底，認識他的過去的人，都相信他必定經歷一場極大的熬煉。他繼續以開計程車為業，生活秩序也完全照舊，看來似乎並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但他自己知道他有若小雞破殼而出，是一個新的人生。他開始以微笑來面每一個日子，對任何難以忍受的人成事都以一笑置之度外，那種笑含蘊的並非是毫不在乎，而是寬厚的包容。因為他知道，連沒有作錯事的人，都有可能釀造出無法挽回的悲劇，何況他周遭的人都不是聖人。

　　因為這種改變，他使一個住他家附近，一向瞧不起他過去不良紀錄的小學女同學對他產生好感，他們相愛、結婚，並且打算為汪智哲生兩三個孫子女。他們的日子一天天更加的圓滿起來。

　　唯有石義平沒有辦法完全從偶發事件的陰影中掙脫，他不能諒解姊姊竟然對汪固輕易放過，不能忘記置母親於死地的仇人就住在家附近，更不能釋然的是，他知道那個計程車司機的生活比他幸福。他常常徘徊於汪家附近，以仇恨的眼凝視汪家大紅色的鐵門，卻又無可奈何。他能怎麼辦呢？汪固沒有錯，是母親闖了紅燈，連雜貨店老闆都這麼說，更何況姊姊和他們私下已達成和解。

　　事賓上，石義平深深知道，如今綑綁他的，已不再是這場偶發事件，而是他一直不肯自心中消除的恨。至於事件本身，已像無數個偶發事件一樣，在少數人心中激起一陣波紋，並在他們的腦海裏刻下永恆的記憶後，使被時間淘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