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死是什麼? ── 向死詢問生之意義

     死,這一個亙古不變的事實,一個我們從小就認識的事實,究竟是什麼 ?

  毫無疑問的,我們永遠不能解答死的奧秘,因為最有資格解答的是經歷 過真正死亡的的人;就算是『濱死經驗』,由於不是真正的死亡,我們也不 能斷言他們所說的是真正的死亡經驗。那麼,唯一有資格回答的人,卻永遠 無法告訴我們。在永遠無法驗證的情況下,死,宄意是什麼?

  對於個人而言,死,意味個人的生命有終結。這個終結代表什麼意義? 如果沒有死,就是沒有終結;如果活在極痛苦的處境,難道會希望永遠不死 ?你真的以為活在安樂環境的人就希望長生不老嗎?可知道社會福利最優良 的國家,自殺率也最高?那麼,對於個人來說,死所代表終結,究竟有什麼 意義?

  很顯然的,我們無法用任何科學與道德來論證死的意義。我們最多只能 說:『當你的一生被死詢問時,你會如何面對?』。換句話說,思考死,不 再是思考死後的世界,因為死後的世界永遠不可驗證,除非使用信仰的盼望 否則永遠不能解答。因此,思考死,最主要就是詢問生命:『如果我會死, 那我一生的意義為何?』。

  因為我們無法了解『死』,所以我們對死會有一種基本的『死之恐懼』 ,也就是:我們怕死,怕死成為我們一生徹底消失的判決,怕我們死後親朋 好友一下子就忘記我們......這種生怕『死後是一片虛無』的『死之恐懼』 ,是不是成為我們面對死的最大挑戰、最大心理負擔?

  可惜的是,這種人生處境的大哉問,往往被隔絕到令人忽視的地步。在 過去,死亡發生在自己的家裡,說不定就是自己正在睡的床上 ── 過去的 死亡是如此的生命接近。在現代,死亡發生在醫院,就算是面臨至親父母之 死,也鮮有人會帶著小孩少年全程面臨死亡過程的衝擊。這種處境下,死亡 被隔絕在醫院,最重要的詢問生之意義的來源被隔絕在醫院大門,『死之恐 懼』不再刺激人生,是否這正是新新人類對生命徬徨的主因?

  現在如果我問你:如果你知道你終究會死,你會如何把握一生?那,你 將告訴我什麼答案?

  如果我們漫無目的地從死詢問生,那麼我們將停留在『死之恐懼』的迷 失中,所以,我們試著從各種人生處境與難題思考,看看我們如何談論死、 如何詢問生?

二、從日常生活談論死 ── 台灣人真的不怕死?

  處在台灣社會,我們發現周遭強烈迷漫著對死的疏離感。

  什麼是『死的疏離感』呢?或許『不怕死』、『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的態度很可以成為一個代表樣本。

  我們一定常常發現,一件公共建設,可以偷工減料到完全無視基本安全 的地位;建築商自己蓋給自己住的房子就比較安全嗎?不見得,或許偷工減 料少一些,但是一樣是安全標準下;喝酒開車的人難道不知道會出車禍而死 嗎?你看過高速公路有人酒後開車在相反車道上高速飆車嗎?明明實驗室標 明危險物品或藥品,你會在自居勇敢的理由下隨便使用嗎?闖紅燈多危險, 你看過多少次呢?走鐵軌或鐵路隧道被撞身故多可怕,你有沒有看過隔天同 樣地點照樣有人行走還責怪司機的嗚笛警告呢?

  無怪外國人來台灣,往往要驚嘆:台灣人,真的不怕死!

  台灣人真的不怕死嗎?

  我認為,這是一種『死的疏離感』,不是單純的不怕死。當從小就沒有 經歷親人死亡歷程,當父母親嚴格避諱談死,當拜拜求神只顧要求長命百歲 ,死的必然性就在人生中被削弱。削弱的結果造成對死的疏離,總以為:『 我不會那麼倒楣剛好遇到......』。事實上,死神就在身邊,隨時都有死的 可能;透過自我反省,我們會發現我們生命中隨時都經歷過死,只是我們忽 視了!因為我們拒絕談死!如果我們與死疏離,就會蓄意看不到死,蓄意避 免談死,從而蓄意避免去談類似『萬一我的偷工減料造成幾百人死亡....』 的問題;你說,與死疏離 ,會不會造成對生命尊重程度變弱?

  與死疏離,必定也導致與生疏離。

  對死的輕忽漠視,正是對許多生命安全觀念忽視的開始。

  這種情況,本來只會發生在經濟落後物質缺乏的國家;當有些國家人民 擠公車火車擠到車頂而隨時發生 墮落摔死的慘劇,我想到的是經濟匱乏無法 避免的悲哀;但是台灣,一個社會資源有起碼水準的國家,輕忽安全的觀念 卻普遍出現在每一角落:你一定常常看到身價三百萬的Benz到處闖紅燈,在 修車廠看到的是買得起數百萬的進口高級轎車卻在攸關煞車安全的設備上硬 是想省幾百元。看過這些,我們無法不提問:為什麼這種不怕死的態度與經 濟如此無關?到底是從何而來的?

  由於對死的疏離導致對生的疏離,到底是從何而來的?

三、從哲學談論死 ── 靈魂與肉體

1. 一個價值選擇上的前提:『個人獨特性』

  如果我們能建構對死的哲學理解,也許就是理解『死的疏離』之可能途 逕。

  要在哲學上談論死,我們無可避免有一個討論前提,這個前提是:

  『 你認不認為一個人的一生應該「獨特」的? 』

  你會不會希望自己與其他人完全一樣?也就是說,當你死去,世界不缺 少你一個,反正世界中多的是跟你完全一樣的人,所以你的存在只有量上的 意義毫無質上的特性?

  我假設你不能忍受你的生命是同一化的、無獨特意義、可以被取代的。

  在這個前提下,我們可以看一看,要建構那一種『死的思想』才是對我 們最有意義。

2. 從『靈魂不滅』觀到靈肉二元論

  由於我們的『死之恐懼』,懼怕死後一切自我都消失無形,所以我們很 容易希望我們死後能以一種特別的型式而存在,這種思想不分古今中西皆然 ,稱這種特別的型式為『靈魂』。

  問題是,如果『靈魂』是會死亡的,那麼,我們只是把今生的『死之恐 懼』問題推給靈魂而己,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因此,哲學家很容易就產生『 靈魂不滅』的想法。

  如果相信『靈魂不滅』,那就會產生『靈肉二元論』;這是早在蘇格拉 底、柏拉圖時代就自然產生的想法。他們認為,人的生命、肉體是處在『物 質界』,而靈魂、知識是處在『理型界』。物質界往往造成靈魂與美好知識 的墮落,但是通過物質界的考驗後,靈魂將在『理型界』達到不杇;所以, 蘇格拉底以『欣喜若狂』的態度,吩咐為阿斯克勒皮奧斯祭上一隻雄雞,以 這種當時慶賀『疾病康復』的儀式慶祝他的靈魂因為肉體之死而解放。

  這種對死的樂觀態度,是一種面臨『死之恐懼』而對對靈魂不杇的信仰 盼望,非常容易引人追隨。事實上,在中國、台灣社會,流行的輪迴觀與隨 之而來的善有善報觀念,是非常類似這種以『靈魂不滅』的前提所呈現的信 仰盼望的。

  但是,這種思想有自身的邏輯矛盾,所以在存在主義與現象學中被嚴厲 的批判。理由是:如果『追求個人的獨特性』是我們的前提,那麼,靈魂不 滅,就是時間上的無限延長,就是使每個人的獨特性消失。怎麼說呢?

  首先要說別何謂『獨特性』,獨特性必然意謂『不可重覆』、『不可取 代』。如果我們不能忍受空間上,你發現全國兩千萬人口跟你都一模一樣死 了一個也不會少什麼,那麼,時間上讓你的靈魂無限存活,是不是表示:如 果你的靈魂之存活是繼續『無限經歷』,那麼你終究會所所有一切都經歷過 了而重頭開始,那你不就是可以取代了?再者,別人一樣無限經歷,總有一 天他的經歷會跟你完全一模一樣,所以你就變成別人可以取代的。所以,個 人在空間中的獨特性(要求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必然得要求時間上也要獨特 性,因為時間上的無限延長就會導致空間上的獨特性消失。所以,『靈魂不 滅』之前提,剛好就導致哲學上認定了你是沒有獨特性的、人是沒有獨特性 的!

  在這裡要提醒一下,我們當然可以無視這種矛盾而繼續持守靈魂不滅觀 的信仰盼望,但是,一個有問題的思想,往往會在社會上產生有問題的結果 ,這我留到下一節再討論。

3. 被扭曲的佛法 ── 錯誤的輪迴觀導致有問題的生死觀

  在此我先按下靈魂不滅觀對社會的影響之討論,先談談一個處在台灣社 會之重要問題。

  被中國文化影響下的台灣文化毫無疑問會接受許多佛教文化的影響,其 中關於生死問題的影響,最主要的無疑是『六道輪迴』的思想。

  我開始這一節討論時慎重提醒我們的討論前提是:『人的一生應該「獨 特」的』,但是剛好佛法反對這個前提。佛法主張一切世間都是『緣起』, 緣起的法則是『此生故彼生,此滅故此滅』。今日的『生命』不過是過去許 多『緣起』結合形成的一個結果,如果今日的『生命』不把這些『緣起』結 束,那麼這些緣起就會形成『生命的結束』,生命的結束本身造成另一種緣 起,根據該生命的因果受行而淀定這些緣起會相應發生在六道中的特定一個 世界。如果今日的『生命』能透過『信解行證』而消滅部份『緣起』,那麼 這組『因緣』雖然仍會造成生命結束,卻因為因緣的滅少而使下一次『緣起 而生』的生命更接近真如究竟。如果今日的『生命』完全消滅此生的所有緣 起,則進入涅槃 ── 也就是這些因緣不再發生,不會形成任何生命型式, 不再到六道輪迴『因為緣起而受苦』。

  這是所謂佛法內涵中特殊的『無我論』思想;也就是說,佛法不承認存 在一個不滅的靈魂,因為一般所謂的『靈魂』、『我』不過是『緣起』的一 種誤解,是人類天生執著自我的存在而恐懼『事實上自我不存在』所固執的 一種妄見。而且佛法反對『人的一生應該「獨特」的』,因為『獨特』意謂 著一種時間與空間上的不朽之存在,對佛法而言是一種執著的妄見 ── 每 一個生命的最終理想是緣滅後相同的涅槃之境,而非你跟我比來比去地誰比 較不一樣。

  當然佛法知道這種究竟的認識不是一蹴可及,再者,從因緣法則而論, 一個人錯誤的執著靈魂不滅自我觀來修息佛法,未嘗不是一個幫助他了解真 理的一個善緣;所以佛法不排斥方便說法,不執著『一定要信徒立刻放棄靈 魂不滅自我觀』。

  從一個哲學的完整性來看,佛法整套哲學系統是完全沒有內在邏輯的矛 盾、非常圓滿的;唯一的問題,也是最重要的問題就是:你是否願意接受『 你不是「獨特」的』這個非常難特殊的前提?這個問題絕對不是一個可以理 性證明的,而是個人選擇的價值觀。

  現在的問題是,如果一個嚴重忽視佛法『無我論』的生死觀,後造成思 想上怎樣的一種滑落呢?

  如果認識到輪迴中的緣起緣滅,認定生命存在永遠的輪迴,卻放不下靈 魂不滅的前提,忽視佛法正信的無我論;那麼,他一定會以為,輪迴的主體 是『我』、是『我的靈魂』;那麼,生命的結束後,『我』仍然可以藉由『 靈魂不滅』而繼續生存。換句話說,生命是『無限』的,因為『我』永遠存 在,只要『我』還沒有涅槃,『我』會一直活在六道輪迴中。

  這種思想滑落的結果就是『戀世的修行主義』。

  『戀世的修行主義』剛好以『中台禪寺事件』為代表,在此我不去討論 中台禪寺程序正義上的是非,而是討論社會對該事件的態度所反映的思想。

  中台事件中,多少議論反對出家的言論者本身『虔誠的吃齋唸佛』?如 此相信佛法、知道出家的信仰意義情況下,為何對『出家』有許多立即的情 緒反彈?

  在我看來,由於相信輪迴,又執著自我,所以相信只要『行善』,就可 以讓輪迴的『生命』有一定的滿足 ── 包括道德上的滿足(行善之樂)與 功利上的滿足(活得快樂);因此虔誠的吃齋,為的是保有『我』的獨特意 義。但是『涅槃』本身是嚴重的取消了『我』,讓『我』不存在,六道輪迴 中的『我』之行善之樂盪然無存,因為行善而得到的『生之喜悅』也會因著 涅槃而取消。因此,只要執著『我』、『靈魂不滅』,必然拒絕接受佛法最 後的『涅槃』── 對『我』的徹底消滅。

  出家,如果被當成是對『涅槃』的提醒,讓沉溺『行善』之樂而喜悅生 命自我的人驚覺:『他放不下的自我受到威脅!』,那麼,他當然會強烈反 彈!這反彈不會否定佛法與否定出家,因為那是信仰的一個不可否認之內容 ;於是,他轉成否定『個人』,認為出家者有問題沒資格談出家。事實上, 這種對個人認定沒資格出家的舉動,正好透露他對『出家』是如何恐懼!

  為什麼信仰佛法、卻對出家如此非理性的恐懼?這豈不是放不下那個辛 辛苦苦維護、希望在六道輪迴間永遠活著好好的『我』嗎?

  所以,在台灣一片人人往往都能把佛法章句掛在嘴邊的情況下,佛法的 內涵如此被扭曲,產生的結果豈是可預料的?佛教圈內有識之士對台灣看似 佛法復興實則佛法衰敗的憂心忡忡,絕對不是偶然。

  這種『戀世的修行主義』,執著靈魂不滅自我常存,而導致『只接受佛 法前半部的修行法門,卻拒絕佛法後半部的解脫法門』。於是我們看到這種 『戀世的修行主義』,無時不想讓『自我』達到『永遠的平安活著』,所以 『期待明師』幫助修行、期待特殊修行法門可以『方便、快速得到修行境界 』,最後就是妙天、宋七力式的『把錢拿來我就保證你直接修行成功』的『 贖罪卷主義』思想,便造成了台灣社會佛法似盛實衰的現象。

4:一個價值選擇的人生提問:

  在此我要與大家一起接受一個挑戰:

  『 你認不認為一個人的一生應該「獨特」的? 』

  只要你懷疑人的一生不應該獨特,那麼正信佛法就是這種價值選擇下的 最好答案,在此我願意以上一節的討論與做這種選擇的朋友共勉,祝福他們 永遠不要落入『戀世的修行主義』之陷阱。

  但是,如果你選擇『我追求一生是獨特的』呢?那麼,為了避免落入『 戀世的修行主義』之陷阱,是否有一套人生的超越價值可以避免我們人生如 此貪戀?

  如果追求個人的獨特,那麼為什麼我們一生所為是受贊美的?我今天當 個社會卑微角色努力工作,我難道就比不上那些大官、大學者、大企業家、 宗教大師?我今天沉溺在投資與企業,憑什麼認為這是沒水準的?我今天歡 喜全身投入社會運動,怎能說我修行不夠愛上街頭打架?我今天自願一生委 身學術研究,又如何能說我不是活出最美好的獨特生命?

  如果我們此生此刻是『低水準』的,那麼我們追求自我獨特,豈不應該 自殺了結或者離群索居?我要尋問:如果我的一生獨特,能不能讓我在現實 生活中即可活出來?不必依靠不切實際的死後世界與出世隱退?

  是否能讓我們死後, 擦乾苦難塵世流不盡的眼淚? 是否能在我們死後, 提供我們一生存在意義的答案? 是否有把握我們這獨特的一生, 活著的目的是彰顯受到永遠的祝福? 是否能產生一種信仰的盼望: 即使我們一生多麼卑微,卻都是永�琲犖a耀?

五、從社會觀談論死 ── 『聖俗二分』的問題

  在哲學式的討論中,我們己知使用『靈肉二元』論談論死在哲學上的矛 盾:一是『若靈魂可滅』,那麼只是把死的問題留給靈魂去考慮,這是不能 滿足的;二是『若靈魂不滅』,那麼我們每個人的獨特性就完全消失,因為 我們隨時在不同的時間上發現我與別人沒有兩樣。

  現在我們從社會角度談論死,我們可以看到這種『靈肉二元』的觀點如 何對社會產生嚴重問題。

  使用靈肉二元的觀點,無可避免的要詢問:為什麼現實世界是如此的敗 壞?那麼,既然現實世界是屬肉體的,顯然肉體是壞的,那麼自然會產生一 種信仰上的盼望,盼望『死後能變好』,於是很自然的會認為『靈魂是好的 』,這就是柏拉圖生死觀思想的根本。

  既然靈魂是美好的而肉體是敗壞的,那麼,為了保護靈魂的美好,靈魂 必定得實行一種『成聖之道』,確保靈魂不會受到肉體的污染。因此,靈肉 二元,最後就變成聖俗二分 ── 認為只有透過某些成聖之路才能確保靈魂 完美,輕視肉體所在的世界為俗、為妨礙成聖之路的來源。

  這種『聖俗二分』便成為西方中古教會墮落的一個主要來源:士林哲學 把基督教神學柏拉圖化,同時就被靈肉二元與聖俗二分所牽引。在這種情況 下,他們視性慾為大罪,他們視賺錢為世俗腐敗,他們視沉溺科學研究為神 性的墮落;他們甚至主張要離世苦修,用凍餓至死式的否定肉體變成榮耀上 帝的藉口......。

  從聖經的角度,聖俗二分是違反上帝創造神學的精神,這屬於宗教範籌 ,我們只要知道在現代基督教(也就是宗教改革後的基督教)己經改正這種 錯誤的聖俗二分觀即可。

  聖俗二分對社會會造成危害嗎?設想:在苦難的現實社會中,幫助受欺 壓的苦難族群,一種方法是安慰,另一種方法卻是革命,幫他們爭取不受壓 迫的生存權。『安慰』是很容易被解釋為『聖』的而容易被『聖俗二分』的 思想接受並實踐,但是『革命與爭取』本身無論如何一定是『俗』的,因為 革命意謂著社會行動,社會行動一定有策略、聯合、妥協種種問題,一定充 分顯示出『俗』的腐化面。所以主張聖俗二分的人,一定反對革命與爭取, 反對社會運動,只談如何忍耐與愛來等待壓迫者『自動消滅』,而拒絕甚至 攻擊別人『爭取權利』的行動。

  所以持守聖俗二分觀點的人,若不是身陷罪惡壓迫者的一員,就幾乎逃 不掉『結構共犯』的宿命!因為他否定任何『爭取』的可能,他只能在自我 成聖中期待苦難自動消失,他為了堅持這種等待才是『聖』的所以反過來責 備進行『俗』的革命者,甚至他為了這種『聖』會迫害走入『俗』的人們, 因為覺得他們破壞了『聖』的理想!

  中國與西方自古以來宗教界的行為,幾乎都在這種『聖俗二分』的咀咒 下;宗教界往往就是執政者的走狗 ── 至少是執政者最喜歡利用來壓迫人 民並加以集體催眠,這早己不是新聞;我特別要指出這種聖俗二分,如『上 街頭沒水準』、『社會運動有什麼用、終是一場空』,剛好就是台灣社會改 革過程最可怕的敵人。台灣的社會運動者提到『佛教』二字幾乎沒有不咬牙 切齒的,難道只是他們沒有資格聽聞佛法?我當然知道這是正信佛法背了黑 鍋,一但把正信佛法的『無我論』丟棄而實踐『戀世的修行主義』,產生『 聖俗二分』觀造成禍害是完全可預期的 ── 只可惜佛法卻因此背了大大的 黑鍋。

  如果我追求一生的獨特,我不需要等到死後的世界才能自我實現,我期 待現在的一生就有答案確定我的獨特價值,那麼,聖俗二分只會否定我現實 生活的努力,認為我投資企業是貪財墮落、認為我社會運動是血氣墮落、認 為我委身學術是陷溺知識.........。

  這裡要強調,『避免聖俗二分』並不是說『信仰』應該與現實生活擁有 一樣的倫理與道德,那樣子的話『信仰的盼望』就無意義了。我要強調的是 『聖俗二分』意謂著自我成『聖』後對『俗』採取否定的態度,舉例子好了 :耶穌無疑的是一個完美的人(當然在基督教的眼中他是神的兒子,這是另 一回事),但是他一點都不排斥同桌共餐的是惡棍與娼妓,這就是自我成『 聖』後,對『俗』充滿『悲憫之心』,而且認同『俗』的處境而不會自居『 聖』就與之劃清界線。

  當我們想到,一個錯誤的死亡觀,產生靈魂不滅的盼望,造成靈肉二元 的對立,最後導致聖俗二分的思想;整個過程在歷史、社會與個人的危害, 竟可以在一個『生死觀』的基礎上衍生;由此看來,我們怎能不仔細思考生 死問題?怎麼能不思考生死的價值盼望?

六、從藝術談論死 ── 以多部電影為例

  若我們想對『死』進行深刻的提問,我發現我們無法以純粹思想來激發 對『死』的『身同感受』,為此,也許我們只能透過藝術的語言,嘗試提出 一種對死亡問題的感受。

  如果我們接受『人活著是追求獨特』的大前提,那麼,有三部電影剛好 對『死亡詢問』提供三種層次的感受。

1.視死為解放:『生殺大權』

  在『生殺大權』這部電影中,男主角車禍前整個生命投注在藝術創作, 從創作藝術發現他個人生命的獨特意義。在電影中,手,不管是男主角自己 看自己的手,還是男主角家中手的雕刻,還是鏡頭轉向米開朗基羅所創造的 手之意象,都是男主角獨特生命的象徵。

  但是,一場車禍使他全身癱瘓,『手』再也不能創作,男主角整個治療 過程中,發現獨特自我己經受到威脅,生命己經沒有獨特存在的意義,他將 成為千萬個癱瘓病人一樣每天一成不變的血液透析與機械翻身,因此,他決 定求『死』 ── 死,多美好的解脫!

  為著追求這個『死』的自由與意義,他與許多觀念鬥爭,最後得到自由 拒絕被醫治的權利,電影也在此告終。

  我不禁想到:如果是我,獨特生命己經不存在,的確『死』是快樂的苦 杯!

  然而,當我一生獨特意義己經失去,我真的就永遠的失落了嗎?還是我 還有創造『另一個』獨特意義的可能?這就是黑澤明『生之慾』所要詢問的 :是否當我死去,我可以在世界上留下一個獨特自我?

2.視死為動力:『生之慾』

  黑澤明的『生之慾』巧妙的使用音樂成為電影主體最重要的意象:第一 個意象是從男主角在燈紅酒綠中陷入對死亡最大恐懼時所唱的一首『老歌』 ,卻在他死於公園大雪繽紛的鞦韆架前,用一種充滿平安的心情重新響亮的 唱出來;第二個意象是從男主角被轉職女同事刺激後決定做一件事而匆匆下 樓,背後傳來歡欣鼓舞的『生日快樂歌』,然後在男主角開始進行全新工作 時,背景傳來變調的生日快樂歌,是嚴肅又有點艱苦的伴奏。

  很明顯的,黑澤明發現面臨『死亡恐懼』,死威脅一生的意義時,卻是 激勵生命創造『另一種可能』的開始。死,在此成為『生』的動力,讓『生 』活出獨特的意義。

  但是黑澤明隱藏了另一種『死之恐懼』:沒錯,男主角己經創造『另一 種可能』,同事們也感受到這種生命光輝的意義。但是,他會不會被遺忘? 同事們才只是隔了一天上班,馬上就把男主角造成的激勵完全丟到腦後,唯 一個最受感動的同事起身抗議 ── 卻在無言的眼光制裁下坐下。

  這裡會不會有一種恐懼:追求到獨特意義,卻終將隨著時間而遺忘?如 果我只是時間中一個被遺忘的特例,我活出多少意義也終將虛無,那麼有意 義的活與無意義的活又有什麼差別?

  黑澤明沒有給答案,他只利用了夕陽和橋之景象,來暗示男主角的精神 雖然被遺忘到幾乎消失,卻可能留一點餘燼而生生不息。

  我們不但想追求獨特的一生意義,我們還希望能永�琚I這是黑澤明留下 的一個提問。『懼怕被遺忘』(也就是懼怕不能永�琚^是另一種型式的『死 之恐懼』,這種問題有辦法解答嗎?

3.以死質問一切:『第七封印』

  比起黑澤明的『生之慾』,『第七封印』更是赤裸裸嚴酷的宣告一切努 力都會因為『死』而終歸虛無,『第七封印』不愧是古往真來透過電影藝術 讓人最深切感受『死亡恐懼』的藝術極品。

  無論是高貴又富有哲學氣質、追尋上帝不斷的武士安東尼布洛克,還是 充滿俠義心腸卻思想上玩世不恭的雄士,甚至奸詐取巧的戲院領班史卡、偽 善犬儒的神學博士拉發、市井平凡的鐵匠夫婦,最後都是『在死面前一律平 等』,手拉手跳出最後震憾的『死亡之舞』一幕 ── 在這個隊伍中,無論 是那一種生命態度,全都是平等的,一律被『死』所否定!

  曾經有一瞬間,柏格曼連約夫與彌亞這對單純伶人也打算以死做為虛無 結局,這是我要特別提出來分析柏格曼電影登峰造極的影象與配樂交織的高 明手法。

  首先是史卡、約夫與彌亞三人在客棧前的表演,然後史卡退場,約夫與 彌亞唱一首『粗俗的』歌取悅觀眾。在此我要特別強調『粗俗的』,因為約 夫與彌亞是『單純』而不是『藝術』,他們的藝術水準極差,更顯示他們天 真無邪般單純的可貴。那首歌由一個可以非常莊嚴進行的小調旋律開始,然 後約夫與彌亞一起用非常嘈雜又嘶吼嘻鬧的旋律時時中斷這個主要旋律,整 體的感覺就好像在貝多芬的慢板音樂中每隔手分鐘就來一次詼諧曲似的嘶吼 ,這當然是相當低水準的音樂藝術 ── 但是卻刻劃了約夫與彌亞在低藝術 水準下,單純的心靈所能想到的表演。

  在這種天真而吵嘈的粗俗音樂背後,是史卡和鐵匠老婆在幕後的偷情, 隨著音樂的進行而一步步走向樹叢後姦淫。幕前天真的嬉鬧,幕後淫蕩的苟 合,這是多強烈的對比,又多麼強烈的貶抑那首音樂!

  突然約夫與彌亞表情一愣,吵雜聲音稍歇,剛剛被『粗俗化』的旋律轉 調發展成極莊嚴的『復格曲』主題,如聖樂般帶出恐怖的『自笞派』修道隊 伍。這段莊嚴的復格曲太過優美,一時把之前的粗俗與姦淫全部否定一空。 但是,隨之而來是恐怖的自笞派之種種,與修道士苛刻恐怖的言論。至此優 美的聖樂又再度被否定,自笞隊伍離去時也只能在變調的復格旋律中與時間 切割的畫面呈現,否定所有的可能。

  代表約夫和彌亞的音樂旋律,發展成恐怖的自笞派之進場聖樂;柏格曼 的內心,必定險些連約夫與彌亞這種單純的信仰盼望都否定。

  不過,最後柏格曼還是保留他面對『死之恐懼』的信仰盼望,也就是約 夫與彌亞單純的象徵。這表現在兩人是唯一逃脫死神之手,也表現在約夫目 送『死亡之舞』時所說的話:『他們越跳距黎明的曙光越遠,是跳向黑暗的 陰界吧!那兒的雨水將要洗潔他們的臉和鹽漬的淚頰。』

  於是,柏格曼透過死亡之舞否定一切,質疑『獨特自我』在死亡下終將 一切虛無;卻同時保留一個信仰的盼望,期待單純的心成為面對死亡時最後 永�琱ㄦ尷漸i能。

4.小結:

  文學、藝術與電影的領域中當然還存在種種不同的『死之詢問』,例如 『蘇菲的抉擇』,透過參與最愛之人的『死』,讓『生』獲得拯救的信仰盼 望;又如世界巨著『紅與黑』,以『死』作為最公正的裁判,痛悔一生追逐 權利的墮落,而回復最原始沒受到污染的愛。

  我們面對這些詢問『死』的藝術,並非同意他們提出的解答與盼望,而 是『參與』他們提出的歷程,從而讓自己『身同感受』。

  你是否正在一意強調『個人獨特存在』如『生殺大權』而忽略你可以創 造『另一種可能』?你是否正在像『生之慾』一樣追求『生命所有的可能』 ,卻徬徨於永�琲滲}裂?你是否想如『第七封印』般對一切否定,追逐一個 可能的信仰盼望?

  這,只能問你自已對這些藝術的感動,或者是當你參加研討會,主持人 皆是身歷過摯愛之人的死、或自己正是癌症病患與死神下棋的掙扎者,你會 如何面對活生生的範例在眼前展開;甚至,你己經經歷過憂傷的死亡體驗.. ........

  你會如何回答?

六. 是否有可能的答案?

  是否能產生一種信仰的盼望,讓我們覺得我們一生多麼卑微,卻都是永 �琲犖a耀?因為我們這一生是被祝福的,我們活著的目的是證明這種祝福, 所以我獨特的一生、獨特的個人是值得永�琣s在的?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