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地誌1-3】西門町•冰宮•純喫茶;二樓雅座 |
文/寶兒 |
一九七一年的西門町。網路上轉了好幾手的圖檔照片,攝影者與出處已不詳
西門町
踏進西門町,就等於一腳跨進青春的領地。打扮新潮的青少年搖擺地與你擦身而過,接著便湧向一座座閃著五彩霓虹的商場、電影院、服飾店、咖啡廳,以及吵雜的小吃店和路邊攤。「西門町」,這個地名起源於古早的日據時代,但百年來似乎不曾減損它的少年氣息。
早在1897年,台灣第一座劇場「浪花座」在此揭幕,西門町慢慢成為日本人的主要的娛樂藝文場所。大約到了1930年代,充滿巴洛克華麗風格的公共建築、商店和住家佈滿了榮町、表町、大和町、西門町這些當年最時髦的街道。此時小小的、熱鬧的西門町街區,便存在了七、八家電影院。一旁摩登的咖啡館及喫茶店裡,留聲機流洩出古典音樂,調合著男女的談話與嘻笑。
相約西門町看場電影、喝杯咖啡,是當年極浪漫的行徑。黃昏的街道上搖曳時髦男女的身影,青春的氣味在此時已悄悄發酵。
二次大戰後,大陸徹退來台的軍眷沿著中華路的鐵道兩側,搭蓋起大列違建的棚屋,經營起各省口味的小吃。到了民國五十一年此地改建成為著名的「中華商場」,各棟樓依忠、孝、仁、愛、信、義、和、平起名,從飲食、郵幣、古董、電器、禮品到制服訂做,日常所需幾乎應有盡有。八○年代初期,我隨高中同學來這兒,訂做一套自己決定且顏色較淡的卡其制服,對我們來說,這彷彿是個宣告「轉大人」的儀式。
「中華商場」的物品價格始終低廉,加上這裡南腔北調、龍蛇雜處,不只青少年愛往此地跑,一些老榮民也流連不去,西門町這時便呈現一股既新潮絢麗、又陳腐老舊的複雜氣息。 而這股庶民氣息,也造就七○年代到八○年代西門町所向無敵的輝煌年代。
西門町的夜,有的青春、有的華靡。白先勇的小說<金大班的最後一夜>一開場就寫:「當台北市的鬧區西門町一帶華燈四起的時分,夜巴黎舞廳的樓梯上便響起了一陣踏杳的高跟鞋聲,由金大班領隊,身後跟著十來個打扮得衣履風流的舞孃,綽綽約約的登上了舞廳的二樓來…」如此排場,也暗藏著西門町夜晚的複雜身世。時間,大約是六○年代末到七○年代初。
七○年代中期,我讀小學,父親偶爾會帶一家人到西門町看電影,在日新戲院門口買一支烤雞腿,那便是生活中極大的奢華享受。中華路上的「鴨肉扁」人潮永遠川流不息。我看了嘴饞,也要父親帶我們去嚐嚐。但父親卻說:「妳看人那麼多,那些碗來得及洗嗎?很髒的。」我聽完便覺得那些碗盤全都油膩膩,一點胃口都沒了。我的七○年代就這麼懵懂、傻乎乎的過去了,一點也沒趕上西門町的流行。
除了幾場零星電影,大街上的「蜂大咖啡」、「南美咖啡」以及後起的「蜜蜂咖啡」,或是暗巷裡的「純喫茶」咖啡廳以及佇在巷旁的落翅仔,都離我很遙遠。
遊樂場、撞球間、以及後起的冰宮,彷彿一間間充滿狂歡派對的密室,風情萬種地吸納那些比我年長的學生。青春、苦澀、荒唐、迷惘、歡樂與過多的精力,就這麼編織出一首首七○年代的西門町青春之歌。
而我的八○年代倒是與西門町緊緊的結合。民歌餐廳、MTV電影館、麥當勞、肯德基…沒有一樣沒趕上流行。從輔大搭車回家,一整車的學生總是被下放在國軍文藝中心之前,接著我們便漫步中華路,看看巴而可和ATT進了什麼時髦服飾,然後到一間間次檔服飾店裡挑撿一些款式相當,價格卻便宜很多的成衣、包包和鞋子。假日再和男友趕一場電影,去獅子林或來來百貨逛逛,吃碗謝謝魷魚羹或是到萬年大樓底下吃份甜不辣。青春與愛情就這樣同時消磨在西門町裡。
詭異的是,當我離開校園,上班與逛街的所在都移轉到東區時,西門町也彷彿失去了舊時的玩伴,黯然銷魂起來。九○年代的西門町一度落寞到只剩下身形憔悴但體內仍有過多慾望的老頭兒,以及那些青春已然變色的中輟女學生。若與朋友相約此地,也不免被身旁那些老頭子詭異的眼光打量得極不舒服。西門町像是經歷了一場瘟疫,青春已經離去,整個街頭都蕭瑟了起來。
店家苦等不到昔日的客人以及新興的一代,又不願放棄這片曾經輝煌的沃土,只好自求多福,協同政府規劃了西門徒步區,企圖吸引年輕世代,並留駐曾經青春的青壯年腳步。然而一直到1997年誠品進駐此地之後,西門町彷彿注入了新血,活了起來。如今,演唱會、唱片行、電子樂又漫天響起。沒落?彷彿不曾發生。青春,又重新在街頭燃燒。
冰宮
「大約在我高一、高二那兩年,這個城市突然魔幻又詩意地流行起滑冰……城市各處角落像外星人入侵建立起一座座科幻味極重的華麗據點……那是奇詭地揉合了舞廳、保齡球館、游泳池與電影院氣氛的乖異遊樂場。你從布滿霧氣的彩色壓克力窗窺望裡面,冰池上氤氳迷霧,霓虹燈與鐳射燈錯閃,震天響的音箱喇叭砰咚砰咚讓玻璃發出滋滋共鳴,穿著奇裝異服的男孩女孩們便在那暈染了各種顏色的冰面上,歪歪跌跌地繞圈子、嘻笑著、忸怩作態、羞澀調情,進行我們那個苦悶年代的社交。」
這是駱以軍所寫的<冰宮>,精準地勾起許多「五年級」的共同回憶。我和駱以軍生長的年代重疊,在我的印象裡,去冰宮的確是高一、高二那兩年,更正確一點,是在高一升高二那年。先是參加了救國團活動,認識了外校的男生,彷彿掀起那個時代少男少女苦悶社交的序曲,接著,受到男孩子的邀請,通常是一群男性約一群女生,他們會告訴妳:「溜冰很好玩,也很『健康』。」直到妳去了,發現摔來摔去有時不怎麼好玩,在冷冽的空氣裡直打哆嗦,感覺其實不太健康。
文章裡的「那兩年」,大約就是民國七一、七二年(1982~83)。但實際上,冰宮的發展要往前推一些,西門町的冰宮大約是在1970年代中期創立的,那之前雖然也有歷史悠久的「圓山冰宮」,但冰宮風靡全台卻是在萬年大樓的「萬年冰宮」、獅子林的「白雪冰宮」等創建之後,跟著圓環的太子冰宮、信義路的狄斯奈冰宮,從北到南,溜冰的熱潮就像一場流行性的傳染病蔓延開來。
而溜冰到底「健不健康」?
王文華是這樣說的:「我們當然也渴望身體的碰觸。西門町萬年冰宮,我們靠著欄杆、嚼著口香糖、欣賞黑裙子在冰上飄蕩。「一條龍」時,我們抓住前面女生的腰際,捧花瓶一樣小心。女生跌倒時我們暗自叫好,卻能裝出同情的眼光:『我教你煞車好不好?』」
其實溜冰只是幌子,男孩子真正的動機通常是為了認識女生,或者說是「把馬子」吧。
我去冰宮的那些日子,當然也知道這些的。但是基於公立女中學生的矜持,不太願意讓男生牽著手學溜冰,一個人在冰上走來走去,實在沒什麼趣味,偶爾一個不小心,更是把男生撞得人仰馬翻。我時常一個人扶著欄杆,有時就有男生靠過來和我說話,大部分的時間,都覺得彆扭且厭煩。幾次下來,我既沒學成煞車也沒學成倒退,只是進退兩難地在冰宮裡遊走。那之後,我就不再去了。冰宮突然間就退出了我的世界,消失無影。
其實一直到1980年代末期,配合著西門町的沒落,越來越冷清冰宮才走進歷史。令人難解的是,這個綿延十幾年的流行,為何給人的印象卻「像是外星人舉族遷走」,所有的冰宮,一夕之間全部撤走,從此消失不見。雖說小說家素來習慣虛構,但為何駱以軍如此,我也如此?
想了很久,我想也許是國中時的男女還太小了,國三與高三都承受著巨大的升學壓力,只有高一、高二的青春才需要伴隨著遛冰刀鞋,在冰上靦腆而行。除了少數人真的沉醉於冰上世界,上了大學,開放的校園男女間也不太需要這種不自然的社交形態了。
冰宮裡冰存的其實是我們那個年代羞澀、尷尬,同時也摔得鼻青臉腫的青春記憶。
純喫茶;二樓雅座
「我們學校的側門附近,茅草叢生,適合躲人。每到夜晚,同學中的情侶,就手牽手,一頭躦進了茅草堆。到了後來,公館附近開起了好幾家高背沙發、暗冥矇的咖啡店,這些人有了新的地方可去,才結束鑽草叢的日子。」
這是南方朔所描寫的民國五○年代中後期大學男女約會的情景,地點在台大及公館。其實只要野草茂密,躦草叢的地點當然不只是校園,只是校園多了份安全。年代也不限於1960年代中後期,至今,在夜晚公園避靜處,仍常見親密交疊的身影。只是那時民風正逐漸開放,大概是青春男女自由戀愛並敢於公開約會的啟蒙期。而「純喫茶」咖啡廳此刻應運而生,也算天時地利人和。
1970年代是純喫茶的鼎盛時代。所謂的「純喫茶」從來都不純,就像溜冰也不純粹是為了溜冰。咖啡雖是有的,但沒有人真正在乎過它的滋味。在那個壓抑的、戒嚴的時代,人們似乎都懂得言外之意──有即是無,但色卻不是空。
這種純喫茶或是黑咖啡的燈光亮度,就是以調到伸手不見五指,看不到鄰座的動作為原則。有些咖啡廳或許是生意不夠好,樓下還是正常咖啡廳,往樓上的樓梯卻掛著「二樓雅座」的壓克力板子,以招攬更廣大的客群。椅背與燈光的原則和純喫茶是一樣的,男女深陷沙發中,撫摸擁抱,渾然忘我。有人說得直接,就把純喫茶稱為「摸摸茶」了。
我在1980年代中期和男友去過一家有著「二樓雅座」的咖啡廳,也許是年代遙遠,印象非常模糊,只記得是白天去,座位之間似乎還有著些微光線,而且總是意識到鄰座有人,讓人萬分不自在。也許是只去過一次,也許是到了黑咖啡盛行的後期,時代已漸漸開放,於是沒有像南方朔寫的:「常有警察闖進來,用手電筒照著人看,檢查學生證和身份證,然後訓斥生活不檢,弄得人急怒攻心、懊惱不已。」或許這些純粹是屬於1970年代的記憶──那個男女已經開始自由戀愛,但情慾卻找不到適當出口的年代。
那之後,MTV崛起,戀愛男女有了更隱密的獨立空間,以及更正當的娛樂,純喫茶、黑咖啡的幽暗記憶,也正式與那些熱戀中的男女告別。
雨漣註:【地誌】為寶兒「有關台北的愛情文化」一系列的計畫書寫之一,寫地寫物,亦寫人事,兼回憶與紀錄時代,十分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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