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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不憂傷,不巴黎    留言時間/Mon Jun 15 11:56:22 2009
 

不憂傷,不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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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潮總是逼問觀眾:「電影是什麼?」

每次看完法國新浪潮導演的電影,心裡總是會浮現上面這個問題。

高達的「斷了氣」、楚浮的「四百擊」已是經典中的經典,卻怎樣也不能掩蓋亞倫•雷奈的「去年在馬倫巴」;夏布洛的「血婚」、侯麥的「綠光」再怎麼不讓人專美於前,又有誰能忽略路易•馬盧的「大西洋城」?若說尚-胡許或是莒哈絲都不容遺忘,可別忘記還有新浪潮之母安妮•華妲呢!

新浪潮導演們人人各據一方,引領風騷數十年,別說影評論述多如牛毛,光是片單就看不完,若是貪心一點,想在一部片中盡窺新浪潮精華﹝甚至盡得新浪潮風流?﹞,恐怕非「1965眼中的巴黎」﹝又譯「……看巴黎」或「巴黎見聞」﹞一片莫屬了。

「1965眼中的巴黎」是由六位新浪潮導演每人各拍一部15分鐘左右的短片集合而成,依序為:尚-杜歇、尚-胡許、尚-丹尼爾•保勒、侯麥、高達以及夏布洛。這類集合新導演的拍片企劃製片如今已是司空見慣,但我想沒有一部重要性會比得過這一部,即使是「十分鐘前」、「十分鐘後」這些集合全球名導的片子。

關鍵在於「1965眼中的巴黎」的6部短片都是在導演成名之前或剛成名不久、未達顛峰期所拍的短片;導演們全都是以巴黎﹝自己所在的城市﹞為背景,而以表達自己的電影理念為主要目的,所以格外能令人感受到清新的創作氣質﹝即使在40多年後的今天看來仍是如此﹞;現今這類影片則不然,集合已成名的國際大導拍短片集,說穿了不過是想花小錢請大導拍片,背後總脫不開濃濃的行銷策略及票房利益的考量,縱然其中不乏驚喜,但那種「僅僅為了電影本身而拍」的創作精神到底是再也見不到了。

譬如第一段尚-杜歇的「聖傑曼得佩區」,開始就是巴黎街頭,鏡頭在街道中不斷前進,時而pan左時而pan右,就像是觀光客乘坐市區巴士,所見從羅馬修道院、法蘭西學院到花神咖啡,旁白也以一個導遊般的平緩語氣娓娓介紹這些地點與建築,正當你以為是巴黎觀光指南影片時,故事就從花神咖啡的前一天開始:一個美國女孩與男孩在此相識,於是坐上他的車回到他的住處,途中經過一條擁擠的街道,從旁白得知,他們甚至可能與沙特擦身而過!

這段畫面中沒有主角亦毫無故事,完全以旁白加上偶而落在無人的露天桌椅或僻靜巷中標語如凝視般的空鏡,反而讓將要發生的故事先就充滿了失落感,儘管隨後我們便知道男孩是如何騙女孩上床、女孩又如何發現真相,但這種讓感受先於故事的手法,還是令人驚艷不已。

尚-胡許的「北站」則可能是整部片最傑出的一段,鏡頭從一處大樓工地zoom-in進到一對小夫妻的公寓,妻子從不滿工地噪音開始,不斷數落埋怨丈夫的不是,丈夫先是哼哼唧唧置之不理,然後漸漸不耐終至翻臉,爆發激烈衝突,接著立刻後悔向妻子求和,但妻子氣沖沖地出門再也不理丈夫,此時尚-胡許用了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一鏡到底跟拍:從妻子出門開始,經過長廊坐電梯下樓,走出公寓大門,過馬路差點被車撞到,一個風度翩翩的男人過來道歉,兩人邊走邊談,男人以言語誘惑她,企圖說服她跟他走,女人心裡似乎經歷掙扎,但仍堅持抗拒,男人最後說出心中話,原來他是想尋死但見到她時又覺得人生仍有希望,他給女人10秒鐘決定是否要跟他走,原本對現狀極其不滿的女人此時搖頭說不,男人二話不說從車站天橋上跳下去,鏡頭zoom-out,只見女人在天橋上驚聲尖叫望著倒臥在橋下鐵軌上的男人。

僅僅是兩個簡單的Zoom-in與zoom-out之間,尚-胡許呈現出人生中兩個不同層次的真實面向:夫妻之間的日常爭吵,以及現實與想像之間的差距,再怎樣對現實不滿,終究比不上對未知的恐懼,結局不論死活,都是無盡的悲哀。

尚-胡許是新浪潮的紀錄片大師,其「真實電影」的理念深深影響後世無數的紀錄片拍攝者,此段「北站」不但是其難得一見的劇情短片,而且立刻就能讓人感受到他對於拍攝記錄片的理念其來有自。


尚-丹尼爾•保勒的「聖德尼街」,則是在一間公寓中發生的故事,一張床、一張餐桌、一對男女,簡單的角色設定就把故事演完,但是剪輯乾淨俐落,不同鏡位的運用讓簡單的空間對話絲毫不覺乏味,不但引人入勝更引人深思:一個年輕男人在住處召妓,穿著整齊西裝卻聲稱自己是洗碗工人,女人年紀較大自然熟稔世故,知道年輕小夥子第一次需要培養氣氛及勇氣,於是耐心與他聊天、吃飯甚至還猜起謎語來,但是小夥子扯東扯西還要聽足球賽廣播,就是不辦事,最後女人乾脆在床上看起報紙來;等他終於要採取行動時卻停電了,小夥子吃了一驚,只聽得女人冷冷地說道:「黑暗對我不造成問題。」黑暗中年輕小夥子怎麼反應成熟妓女的直言快語我們不得而知,不過大概是辦不成事兒了!

侯麥的「星星廣場」則頗有卡夫卡的味道:一個服裝店的店員上下班都要搭地鐵,並走過幾條凱旋門附近的街道,保守而拘謹的他在這段途中並不如意,不是被人行道上的工程廢土弄髒皮鞋,就是在地鐵被女人的高跟鞋踩到,有一天甚至與路人擦撞發生爭執,他不小心將對方打倒在地,誰知對方倒地不起,他又尷尬又發窘,嚇得一溜煙跑掉,後來還不斷找報紙看看有沒有路人死亡的新聞,直到某天在地鐵裡居然又看見那個無賴找上別人爭吵;最後他走出地鐵站,雨傘還差點戳到一位女士的眼睛!


片子開始的一段關於凱旋門的旁白中,明言只有觀光客會來造訪凱旋門,巴黎人沒事不會想到這裡來。凱旋門象徵的是這個城市甚至這個國家的所有榮耀,法國更以自由開放聞名於世,但生存其中的人們卻被這個體制籠罩著,束手縛腳不良於行。侯麥平實中帶有幾許幽默的風格與場面調度的偏愛,從此片中已經可以發現一絲端倪。

與侯麥的平實風格相比,高達改編自Jean-Paul Belmondo小說「女人就是女人」的故事就生猛有力得多:一個女子同時寄出兩封信,卻把信和信封弄錯了,她來到一個雕塑家男人的工作室,說了實話﹝她說愛他,但有另一個男人,她打算拒絕﹞結果被男人轟了出來;她又來到一個修車男人的修車廠,說了謊話﹝她也說愛他,但有另一個男人,她打算拒絕﹞結果也一樣被男人轟了出來,原來信根本沒被放錯,女人兩邊受挫,只有黯然離開。

最後是偏愛中產階級家庭議題以及外遇題材的夏布洛,他拍的這段「耳塞」也不例外,讓一個學業成績優異的乖乖牌好學生以耳塞逃避父親與女傭的偷情、父親在餐桌上的政治議論,以及母親的吵嚷叫罵;某日父母又為小事爭吵,父親受不了出門,母親卻不慎從樓梯上摔落,但這個乖乖牌好學生始終聽不見母親的呼救聲。

從夏布洛中產家庭裡無奈戴耳塞的兒子、高達的兩頭落空的女孩、侯麥的保守店員、尚-丹尼爾的召妓遇到停電的小夥子、尚-胡許目睹陌生男人求愛不成竟然自殺的女子,到尚-杜歇受騙的美國女孩,每一段故事都呈現出一種幽渺的憂傷與失落的哀愁,一個又一個串接起來,似乎不憂傷便不巴黎了;如果這不是巧合,只能說 60年代的巴黎滿是這種挫折、受壓抑的傷感,在影像上的表現是如此直接毫不修飾,這當然也毫不意外地預見了1968的五月革命;而電影新浪潮能在這個歷史關頭同時爆發開來,對於一個後生影迷而言,能看到這樣真誠不做作的電影,當比看到任何當代名導合集都要來得萬分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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