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在google搜尋「唐吉軻德」幾個字,發現有13,800筆相關資料,我就在想,不知這麼多使用「唐吉軻德」名詞的人,究竟將「唐吉軻德」意涵為什麼?
賽萬提斯所寫的「唐吉訶德」這部文學作品,我最激賞的部分,就是賽萬提斯是用「最可笑」的方式,來陳述「最深刻」的意涵。
騎士唐吉訶德與侍從桑丘兩人的對話之所以可笑,一部份是來自於他倆將騎士流行小說照本宣科的實踐、卻徹底的不合時宜,一部份來自於兩人不甚用腦袋的面對世事、並將這些個瘋與愚,用對話表現出來。
可是賽萬提斯卻在這瘋與愚製造出來的笑料中,神來之筆的談出騎士精神背後的理想主義,那理想是叫人忍不住欣然同意的。
於是,在笑話唐吉軻德與桑科這兩個瘋子傻子之際,我們很尷尬的發現,這些笑話構成了非常深刻的反省——固然唐吉訶德與桑丘的笑話,諷刺了那將騎士精神轉成庸俗流行的騎士小說,諷刺了那理想主義已經沒落的時代,可是,他們也的確質問了:理想主義如今安在?
在笑話譏諷中反省,是文學作品「唐吉軻德」最獨特之處,也是最難模仿之處。
至今,「唐吉軻德」已成為理想主義、戰鬥精神的象徵;可是當我們談「唐吉軻德」這名詞代表的深意,卻失了在笑話中譏諷的味,變成正經、正義、滔滔雄辯、慷慨激昂了;或者,我們繼續讓「瘋」與「愚」,以睥睨世界之姿,譏諷著像唐吉軻德一般的理想主義者,可是那些個「瘋」與「愚」所呈現出來的深刻反省,我們卻失去了,因為我們已被「瘋」與「愚」同化成只為「瘋」「愚」而「瘋」「愚」,成為典型的虛無主義者。
「在笑話中譏諷,並構成深刻的反省」,正是賽萬提斯這小說家媚人之處、也是最難模仿的屬於他個人的特色。
一如「浮士德」之成為一種象徵、一種原型,不知多少音樂家、電影、戲劇受其影響,竭盡心力的詮釋,「唐吉軻德」也是如此。
音樂家理查•史特勞斯用音樂書寫過「唐吉軻德」,這是他的名曲。
理查•史特勞斯於32到34歲三年間,連續譜寫出「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唐吉軻德」「英雄的生涯」,這三首曲子,呈現著十分近似的「英雄」感覺,簡直可以用「英雄三部曲」來概括,而他「英雄的生涯」中,以旋律線中不斷浮冒出來的、自己過去的創作,也多少可聽出史特勞斯譜中的英雄,其實是對自己的期許。這英雄是悲壯孤獨的先知、是不被世人接受的理想主義、是捨我其誰戰鬥一生寧靜面對死亡的無悔。而「唐吉軻德」,也就成為理查•史特勞斯書法下世人皆睡我獨醒的藝術家自白。
正因此,他透過音樂對唐吉軻德的詮釋,最獨特的是在大提琴不時出現的款款柔情深深愛意。這使他的唐吉軻德不僅不可笑,還過於溫柔。既然理查•史特勞斯的唐吉軻德暗指自己,以他此生對愛情對家庭的眷戀,會出此書法,也可想而知。終究,這是他自己的唐吉軻德。
拉威爾一樣用音樂書寫過唐吉軻德,他是用三曲藝術歌曲來書寫的,歌詞取自保羅•莫蘭(Paul Morand 1888-1976)的詩句。
詩句第一首:
「如果妳告訴我,這不停旋轉的地球冒犯妳,我將派遣裝甲部隊,當你看到它是靜止而無聲的。如果妳告訴我,這天上的繁星讓妳厭倦,我將撕開這天堂,一擊剷除這個夜晚。如果妳告訴我,現在空無一的天空不能讓妳高興,我將親手握住長矛,讓飄過的風充滿星光。但是,我的愛人,如果你告訴我,我的血液比你多,這斥責將讓我的臉色蒼白,然後祝福你,我將死去。噢,達辛妮亞。」
光看這詩句,多麼像理查•史特勞斯音樂中的唐吉軻德,深情款款,為所愛之人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她將禮敬她。
但拉威爾卻善用鋼琴打擊出來的節拍,也就是八分之六拍子於四分之三拍子的交錯,以及重音落在第三拍,製造一種輕鬆幽默甚至有點滑稽的感覺,而樂句終了輕輕兩聲結尾,又跟詩句中深情款款的騎士精神大不協調,這種鋼琴節奏與詩詞情感不合宜的相接合,便多少有著賽萬提斯文學文本中處處可見的譏諷之感。這節拍與重音,用的真是巧,它與詩句的氣氛之格格不入,讓我感覺音樂遠離了保羅•莫蘭,貼近了賽萬提斯。
再來看他第二首:
「親愛的聖米迦勒,請您賜我機會,讓我看到我的情人,聽到她的聲音。親愛的聖米迦勒,請您接納我,讓她高興並保護她。親愛的聖米迦勒,您將端莊和聖喬治一起到藍衣聖母的祭壇,他的純潔是平等的,他的憐憫是平等的,端莊貞節猶如我的情人。噢,偉大的聖米迦勒和聖喬治,親賜天使守護看顧我甜蜜的愛人,就像聖母在藍色的斗蓬中一般。阿們。」
這是一首莊嚴的祈禱詩。拉威爾整首曲子都用著四分之五拍來推進,曲子開頭他用了教會調式和聲,彷彿是要對應詩句中的祈禱感,但拉威爾終究是拉威爾,他總有辦法在音樂中出其不意、神來之筆,譬如那完全三度和弦的第二轉位,使樂感聽來雖不失虔誠,卻也少了些些莊嚴,多了點更溫柔的人間情感,致使唐吉軻德的祈禱,世俗的況味遠大過神聖的宗教性。
還有第三首:
「無用的傢伙,誰是著名的淑女,她甜蜜的眼神讓我迷失,告訴我那是愛情與陳年的醇酒,讓我的心魂掉入悲傷之中。我高興暢飲,高興是唯一的終點,我要勇往直前,一直到我喝醉為止。不在意妒忌,黑髮的女主人啊,誰在呻吟,誰在哭泣,誰在發誓,那是蒼白的情人,喝下她的醉吧。我高興暢飲,高興是唯一的終點,我要勇往直前,一直到我喝醉為止。」
這首詩略顯豪放。的確,唐吉軻德在酒店因達辛妮亞慷慨激昂起來的時候,是顯著豪放的(雖然還是很滑稽)。
拉威爾為這首詩配的曲,一樣用著巧思,譬如半音階的三和弦平行進行,儘管旋律用的是C小調,卻讓G成為主音,這營造出一種非常異國的感覺,唱到「我高興暢飲」,鋼琴伴奏隨即轉成西班牙曲調,再等唱到「黑髮的女主人」,又回到之前異國的音樂感覺,甚至音樂最後結束在半音階的三和弦平行進行中,是十分大膽的巧思。
拉威爾這首「唐吉軻德的情人」是他最後的曲子,創作於1934年,他於1937年過世。雖是短小、不複雜的三首歌曲,卻畫龍點睛的充滿巧思。儘管沿用的詩句是多情浪漫過於正經的,卻在拉威爾善用節奏、調性、重音、和弦,以及配樂跟詩句情感的不盡相和的曖昧弔詭中,使音樂稍稍貼近了賽萬提斯的文學初衷。
我未能就此說明,拉威爾真的是企圖將他心目中的唐吉軻德,透過巧思,回歸賽萬提斯的文本,因為拉威爾這一生音樂的創發、多變與神來之筆,是處處可現,他音樂的基調也一向不乏幽默、輕快與節制,所以這三首為唐吉軻德詩譜寫的曲子,本就可溯源道道地地的拉威爾風格。而我更有興趣的,是拉威爾臨終晚年,擇選了「唐吉軻德」這個主題,這讓我忍不住有著合理的懷疑:「唐吉軻德」,應當是他很愛的象徵與原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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