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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與電影:唐吉軻德》還有夢想的人是瘋子?
文/陳韻琳

  從很多後繼的文學家、藝術家、劇作家、思想家、電影導演,不斷重新詮釋「唐吉軻德」,多少可看出「唐吉軻德」已成為一種「原型」,深深感動著重視精神、心靈價值的人們,他們知道在唐吉訶德與侍從桑丘兩人的瘋與愚當中,有某種超越時代的精神、心靈意義,因此願意繼續詮釋著唐吉軻德,以找出屬於他自己時代的「唐吉軻德」。

  在眾多唐吉軻德傳承中,我暫且選三部電影來談「唐吉軻德」對二十世紀後半期之後的衝擊與省思。這回先談大家都很熟悉的歌曲「To dream the impossible dream」所源出的電影「夢幻騎士」(Man of La Mancha)。

  1972由Arthur Hiller執導的「Man of La Mancha」,是典型的古典敘事,景框中的故事流轉,自成一個世界。

  不過,導演Arthur Hiller卻讓「唐吉訶德」一書作者賽萬提斯進入景框中,成為敘事焦點人物,於是構成了多重的幻想/現實的弔詭。

  賽萬提斯的「唐吉訶德」,本就具有幻想/現實的弔詭性。唐吉軻德大戰風車,他瘋了,他活在幻想中,因此他瘋言瘋語中出現的「騎士精神」的堅持,對他周遭人來說,當然不具有現實性,可是,現實世界需不需要「騎士精神」呢?這是第一重幻想/現實的弔詭。

  至於他的僕役傻子桑丘,可真是個再務實不過的人物,他知道唐吉軻德大戰的是風車、他念念不忘食物與日後將得到的犒賞;可是,也只有他一路跟隨唐吉軻德到底。這份跟隨的心,又豈是務實的呢?這是第二重的幻想/現實的弔詭。

  而導演讓賽萬提斯進入敘事中,便使現實與幻想的弔詭性更多重了。敘事一開始,是一場舞台上的演出,舞台上的男主角由賽萬提斯擔綱,戲劇內容是描述這名主角因說各種幻想故事,被教會指控不誠實違反真理要承受火刑,在行刑時,主角說:「夢想就是騎士精神。真正的真實只能被啟示、或者被夢到。」但因這場演出的內容惹惱教會人士,還沒有演完,主角還沒真的執行火刑,戲劇創作者兼男主角的賽萬提斯就被抓了。

  所以賽萬提斯進入景框,便構成了戲中戲的雙重幻想/現實弔詭。

  對我們而言,景框裡的世界是幻想,景框外的我們活在現實中。

  可在景框中,現實世界是監獄,監獄裡的人都很絕望,絕望造就不少犬儒之士,他們知道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現在賽萬提斯進了監獄。但他卻讓獄囚們跟他一齊演唐吉軻德,帶他們進入幻想故事。可是,在這幻想故事中,參與表演的人們都扮演著務實者,陪伴瘋子唐吉軻德與傻子桑丘進行那早已不存在的騎士幻想,呼喚騎士精神。

  最後,他們在演戲過程,都愛上了唐吉軻德的騎士精神,因此,當故事結束,回到現實世界,看著賽萬提斯生死未卜的被提出監獄,他們彷彿看到了騎士、看到了希望。

  當然,景框外現實的我們怎樣評斷景框內的監獄、賽萬提斯,與他們一齊透過表演參與的唐吉軻德幻想,就是留給我們的提問。

  在賽萬提斯的原著中,唐吉軻德不僅活在騎士幻想中,還塑造了一個女性達辛妮亞,這女性儘管根本不存在,但這不存在的女性卻給了唐吉軻德主持正義、抑惡揚善的力量。因為他相信每一個騎士精神的背後,都有一個神聖偉大的女性力量。

  電影將那不存在的女性具體化,而且為了凸顯對比,很尖銳的將現實的她塑造成一個妓女,她的名字叫做愛莎東。

  電影中最精彩的段落是,唐吉軻德眼見愛莎東被男人們污辱,因此為他幻想中的達辛尼亞展開一場大戰。他糊里糊塗的打贏了,他也多少感動了愛莎東,使她展露善良溫馴的一面,往那理想女性達辛妮亞的心靈轉變而去——她想以德報怨,為那些污辱她、被唐吉軻德打的慘敗受傷的男人們裹傷,誰知道,現實就是現實,她立刻被他們視為可凌辱侵犯的妓女愛莎東,男人們凌辱她、而後將她丟棄在荒野。

  電影重疊交錯著唐吉軻德、與綁架愛莎東去野外凌辱的商隊,也讓唐吉軻德唱的「To dream the impossible dream」跟商隊馬蹄聲重疊,來顯示離開幻想世界進入現實世界的殘暴。

  但這幻想/現實,卻被更殘酷的喚醒了,因為有一個更真的現實,是監獄,獄卒出現,要拘提一個囚犯出去酷刑處死。

  在這時候出現了一段很有趣的對話:

  賽萬提斯以為要拘提的是自己。

  犬儒的知識份子問:「呼叫唐吉軻德吧!讓他保護你。」

  後來發現犧牲者是另一個囚犯。

  犬儒主義者說:「你看,現實和幻想是不同的,在我們這些囚犯和你故事中的精神病患之間,有多大的落差阿!」

  賽萬提斯回答:「我寧願說,這些會幻想的人,多半都是很現實的。」

  「為何你這個詩人這麼喜歡瘋子?」

  賽萬提斯道:「因為我們詩人和瘋子有很多相似點。」

  「你們逃避現實。」

  「我們從現實躍升。」

  「人們遲早得面對現實。」

  「面對現實?四十年來我經歷戰爭、俘虜、囚禁,痛苦、不幸、殘忍....,我知道現實是什麼!多少活在現實中的的人絕望的死去,他們不是在問自己為何要死,而是在問自己為何要生下來。生命中沒有榮耀、沒有意義、沒有安慰,沒有鼓勵。他們迷惑的死,死前的眼神是『為什麼?』如果生命本身就是錯亂的,誰能說什麼是夢幻、什麼是現實?也許太現實就是瘋狂。也許放棄夢想就是瘋狂。也許心智太健全就是瘋狂。最瘋狂的就是,看到真實的生活,卻很清楚知道它不正常、它不應該如此。」

  這段對話其實對應著愛莎東/達辛妮亞到底何者為真實?現實中的愛莎東恰好經歷著現實世界的錯亂,她成為妓女僅只因為她是被貧窮父母遺棄的孤女,但現實世界踐踏這不幸,使她成為被輕視的妓女。那麼,當唐吉軻德將她視為達辛妮亞,視她為高貴的婦人,呼喚著不幸生命心靈深處的渴望,愛莎東與達辛妮亞,何者是真實?

  因著愛莎東/達辛妮亞的主題,所以唐吉軻德回返家鄉臨終之際,不止桑丘陪伴在身側,愛莎東也出現、並介紹自己為達辛妮亞,他們都受瘋狂唐吉軻德呼喚的騎士精神所感召,願意把那精神心靈的內涵,認定為事實。

  Arthur Hiller執導的「Man of La Mancha」難免有美國式的英雄主義的風格。最後,在監獄中的賽萬提斯與囚犯們共同搬演的唐吉軻德故事結束,大家一同回到現實,也就是監獄,這時的賽萬提斯,終於成功的喚醒囚犯以及那犬儒的知識份子,坦然接受永恆不朽的騎士精神,囚犯們都領悟了:賽萬提斯會塑造唐吉軻德這樣的人,正是因為這個詩人賽萬提斯篤信這世界永遠需要騎士精神,他們不僅領悟、也被感召了,於是囚犯們以騎士精神的榮譽,歡送唐吉軻德被拘提、並面臨接受很可能導致死亡的審訊。於是電影敘事在結束了唐吉軻德的故事後,再結束了賽萬提斯故事。

  這部電影在拍攝三十多年後,已被新生代遠遠拋進舊世代中,很少再被人提起,但是,它的主題曲「The Impossible Dream」卻是家喻戶曉歷久彌新的老歌。仔細想想這首老歌的歌詞、以及電影敘事主題,不得不承認,這部電影儘管有著好萊塢英雄主義的濫情,但它透過「唐吉軻德精神」,對現實/幻想的辯證,其實饒負深意,很值得讓人深思。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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