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一夢是中國很有名，而且影響後世詩詞戲曲深遠的文學作品，對中國而言，以夢來譬喻人生，是很耳熟能詳早已深入文化背景的人生觀點。很有趣的是 ，所有描述人生如夢的，幾乎都陳述到官到極至瞬間敗落的虛幻感，這絕對跟中國學而優則仕，知識份子踏入仕途是唯一的成就高峰的文化背景有關，當然更跟 極權統治下，做官者稍有閃失，朝不保夕的處境有關。 　

曹雪芹也一樣的以夢譬喻人生來破題，但曹雪芹高人一籌的是不直接採用控 訴極權的政治角度，這不僅失去很多藝術性，對他也是相當危險的事。所以他透過許多細微事件與許多人物的細膩的描寫，間接指陳政治與文化的互為因果，因 而造成人生如夢的空虛感慨。

賈雨村與甄士隱

曹雪芹一開始從賈雨村與甄士隱這兩個其實對紅樓夢故事影響不大的人物著 墨描寫，就相當富有藝術性。賈雨村顧名思義是假語村言，甄士隱則是隱去真實 之事，光這樣破題，就把紅樓夢的似真如夢的感覺點出。

但這兩個人物的功用不只是如此。賈雨村故事開始是個窮酸書生，渴望做官 揚眉吐氣，甄士隱則是個愛才的富人，賈雨村在甄士隱支持下，又透過仗與賈家 同宗之勢，終於做了官，未料甄士隱卻迭生意外，女兒被拐，房子被燒，妻子病 死，甄事隱失去一切，終於看破紅塵出家去了。從此，紅樓夢穿插的就是賈雨村 的宦海浮沈。甄士隱直到最後在高顎筆下才再出現。

賈雨村典型的是為做官干做祿蠹的人物，他為升官巴結逢迎奉承諂媚，也為 怕丟官不敢秉持父母官該有的正義。一開始做官，他就接獲一件案子，是他的恩 人甄士隱丟失的女兒英蓮被薛蟠強買，賈雨村怕因薛家權勢丟官，假裝不知情， 未救英蓮。自此，賈雨村一直在紅樓夢中串場，每出現，不是為求升官，就是因 閃失貶官，其宦海浮沈，伴隨著賈家由盛而衰的過程，最後當賈家遭禍，雨村也 貶為平民，讓人看見同一種版本的故事在各官家輪流上演，因而出現「如夢」之 慨。

至於甄士隱呢，雖從此消失，其女兒英蓮卻在賈家中出現，出現時已改名香 菱。香菱以薛家丫環，跟薛家住進賈府中，因薛蟠乃典型的被驕縱壞了的富家公 子，香菱自不免薄命的不得不做了薛蟠的妾，除了服侍根本不疼惜她的薛蟠，毫 無自我可言。 　

如果香菱從此認命也就罷了，偏偏賈家幾個女孩教了她識字寫詩，透過創作 ，她不服命運的性情被激發了，透過詩作發抒自我成為她向命運抗爭的手段，一 如黛玉，她渴望人生另一種可能。香菱最後結局如何呢？曹雪芹未及交代，高顎 序時簡略交代：後來扶了正苦盡甘來。但根據第五回十二金釵詩來看，香菱結局 其實很不好的，大陸學者張之根據各種考證後，重序紅樓夢，便說香菱終於不耐 虐待病死，死時喊了兩聲「天」。這結局，我認為跟曹雪芹原意較合。

透過香菱，其實甄士隱並未消失，反而比賈雨村更接近了賈家，一同經歷了 賈家的「大觀園之夢」。

大觀園

大觀園幾乎是紅樓夢的中心，不僅是因為主角們全居住於大觀園，也是因為 大觀園的起造到衰敗，恰好就是賈家盛及而衰的過程。

大「觀」園光就其名來看，不僅是有「繁麗」的感覺，也給人一種距離感， 讓人「觀看」園中諸女子與賈寶玉的生活，情感。此外，觀與官同音，說明了這 是官家才有的生活。

大觀園的起造，是因為寶玉作皇帝妃子的姊姊元春要回家省親，為歡迎她而 造。光從元春回家的排場就可以看出，元春當時是極其被寵愛的，賈家也因此盛 極一時。元春的結局，據高顎寫法，還是在被寵幸時病故，因此賈家雖獲罪，仍 因皇上顧念妃子沒有太慘。但根據考證，其實元春之死，跟宮廷派系鬥爭與元春 失寵很有關係，而賈家後來的敗落，也就無法起死回生了。 　

大觀園造成後，曹雪芹用好幾種手法來客觀描寫大觀園的景致，其一是透過 賈政與寶玉在園中，賈政考寶玉即時對額為若干地方取名，帶領讀者走過一遭大 觀園。這一回（第十七回）不僅暴露了賈政的迂腐，父子無法情投意合的疏離， 也暴露了清客的虛偽討好，又讓讀者們得以神遊大觀園，是相當精彩的一回。 　

另外就是劉姥姥遊大觀園，這是透過鄉間老太婆的角度來看大官家的園子。 　

劉姥姥本與賈家沒有瓜葛，只是因上一代的人跟賈家認過宗，到劉姥姥的兒 子，生活太艱辛過不下去，劉姥姥只好厚著臉皮去找賈家支借點錢。劉姥姥因為 上了年紀，賈家年輕一輩好歹讓幾分，加上劉姥姥人情世故練達，賈母又沒有同 輩人可以談心，所以不久就得到賈母歡欣。這就是為什麼劉姥姥會被帶進大觀園 玩賞了。

曹雪芹安排劉姥姥這角色，一方面是給大觀園一個透過鄉村野夫角度的觀察 ，一方面從劉姥姥對襯富家千金甚至是重要丫環如平兒或襲人，以看出他們生活 的優渥不須為衣食煩心，完全不知民生疾苦，再來就是透過王熙鳳無意間的慷慨 施捨，並讓女兒給劉姥姥取小名巧兒以求無災無病，預先佈局了未來王熙鳳的女 兒巧姐，在賈家遭禍後被劉老老所救，否則很可能就是第二個香菱的巧局。 　

如果沒有劉老老出現，大觀園將只是仕宦讀書人的世界，小說格局必然窄小 ，但劉姥姥使普羅與知識份子，鄉村愚婦與達官貴人的生活有了交集，並在隨後 賈家遭禍，清客官家怕牽連避之唯恐不及之刻，對比出鄉下婦人的膽識義氣。 　

在大觀園最盛時，最善畫畫的惜春奉命畫大觀園，畫作兩年後才畫成，畫成 時大觀園已敗落。看畫中勝景對比真實世界，更顯大觀園乃夢境一場。

不過，紅樓夢最傑出的不是畫，而是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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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預言

紅樓夢的詩風很強，這也是曹雪芹的巧思才情之一。因為詩一直是中國儒與 政連繫下，一個抒發情感的天地。在賈家與朝廷政治如此緊密牽連的情況下，詩 就成了寶玉等人唯一的寄託出路了。

但曹雪芹還用詩預鋪個人命運與賈家命運，這是另一個巧思。光在第五回， 就看見了寶玉與眾女子的未來梗概，而曹雪芹更在若干重要章回細膩以詩撲陳重 要轉折。 　

譬如第二十二回，時值寶釵生日與元宵期間，寶釵既然與寶玉最終是要成婚 的（雖然在這回長輩言語間尚絲毫無痕跡可循），寶釵生日當然重要無比，而元 宵更是中國最重要的團圓之日，因此曹雪芹安排了若干詩句詞句以警示未來。 　

首先是寶釵生日，賈母帶孫輩去看戲，當然寶釵奉命點戲算做慶生，寶釵雖 是都點賈母愛看的熱鬧戲，但無意間也預警了自己的未來。因她點的第一齣戲是 西遊記，裡面有和尚不說，第二齣戲「山門」，寶玉覺得無聊，寶釵還解說道： 「詞中有隻『寄生草』極妙，你哪知道？」然後念給他聽：「漫搵英雄淚，相離 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臺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那裡討煙蓑雨笠捲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曹雪芹刻意記載寶玉聽了， 喜的拍膝搖頭稱賞不已。 　

二十二回隨即說到大家圍坐猜燈謎。這裡尤其重要，因為每一個人說出的燈 謎，都預警了自己的未來，包括迎春婚後不幸，探春會遠嫁等，至於黛玉，說的 是：『朝罷誰攜兩袖煙，琴邊淰裡兩無緣，曉籌不用雞人報，午夜無煩侍女添。 焦首朝朝還暮暮，煎心日日復年年，光陰荏苒需當惜，風雨陰情任變遷。」這燈 謎謎底是更香，但燈謎本身預警了黛玉的悲劇。至於寶玉的燈謎：「南面而坐北 面而朝，象憂亦憂，象喜亦喜。」雖是打鏡子，一樣預警了寶玉的未來，因寶玉 成婚那天黛玉病死，所以的確是「像憂又像喜」。寶釵更明顯了：「有眼無珠腹 內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葉落分離別，恩愛夫妻不過冬。」這話連賈政聽了 都鬱悶不樂，擔心一語成讖。 　

至於第六十三回，遇到寶玉生日，大夥在寶玉處喝酒掣籤玩，曹雪芹安排的 就更具藝術性了，每一句詩單看都看不出什麼，曹雪芹也故意的只安排全詩中的 其中一句，但若稍稍涉獵詩詞深一點的，都會看出很明顯的在預警。譬如香菱抽 中「連理枝頭花正開」，看來是好籤，其實全詩是「連理枝頭花正開，妒花風雨 便相催」，正預警香菱最大厄運的到臨，因為不久以後，薛蟠就娶了善於精神虐 待香菱的金桂回來。

寫到這回時裡，賈家敗跡已很明顯，王熙鳳大病，男人皆因宮中有事外出， 由探春持家，所以戲份就由寶玉黛玉寶釵，移到迎春探春惜春身上，所以這段的 預警也多多著墨三春姊妹。譬如探春抽的籤是「瑤池先品」「日邊紅杏倚雲哉」 並註抽得此籤者必得貴婿。探春的確不久後因皇家與外藩小國婚姻外交，被送往 海外小國，雖貴為王妃，但完全沾不到賈家勢力與皇朝勢力的邊，孤弱無援了。 此外，寶玉丫環麝月也抽中「韶華勝極」「開到荼靡花事了」並註：在席各飲三 杯送春。寶玉以為不詳，將籤藏了。但的確此回後，迎春嫁壞了並因此病故，探 春遠嫁，元春死，連失三春。此句也應驗了三年前秦可卿死前說，賈家之盛只剩 三春。這年春天一過，賈家就遭禍了。 　

透過詩在儒政宦海浮沈下自成一調，透過詩預警未來，使紅樓夢「小說中有 詩詩中有小說」，臻至超高水平的藝術境界。 　

小鳥攀高枝成鳳凰之志 　

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安排了幾個性格強烈，企圖翻轉自身命運的人物。其中 有外邊貧苦人家想進賈府作丫頭的，譬如幾乎進賈家，卻因長的像晴雯被王夫人 擔心又是一個「狐狸精」而拒絕的五兒，也有小丫環想攀成大丫環的，譬如小紅 從怡紅院不起眼的丫頭，爭取機會在熙鳳面前表現，終遂其志。也有大丫頭想變 成寵妾的，王熙鳳曾這麼懷疑平兒，情雯也這麼數落過襲人。 　

但賈家被賈母眷顧的眾女子中，也有小鳥攀高枝企圖成鳳凰的。王熙鳳就是 其中的一個。

王熙鳳並不甘於做順命的妻子，也不甘於女性卑微的角色，但她處理得很好 的，就是掌握住賈母的心理，以至於從男性到奴婢，無人敢挑釁不服。曹雪芹安 排好幾場王熙鳳潑婦般鬧場的章回，包括逮住丈夫賈璉與別人的老婆私通，或捕 風捉影的懷疑，沒有一次不是搞的賈璉好慘，甚至賈母都出場為熙鳳護盤。也因 此善良的平兒為避嫌疑，對主人賈璉小心到了極點，這對男人無不是三妻四妾的 文化倫理下，真是叫女性大快人心。問題是，王熙鳳用的是狠與要強到極至的方 法，這對以和為貴，女子以溫柔順從為美的社群，其實是於己不利的，果真，當 熙鳳大病無力施展，賈家又敗落氣短幾節以後，熙鳳所有結的怨，全一一回收， 甚至差點女兒被賣，幸好被機智的劉姥姥所救。

再來是探春。她是庶出的女兒，而且她的母親趙姨娘很不識大體，讓探春很 丟臉。紅樓夢一開始時，探春並無多少戲份，甚至不知她是庶出之女，賈母對他 也與別人沒什麼不同。但當熙鳳生病，賈家男人因公全不在，必須有人主政，而 把寶釵李紈探春推出後，探春的個性被描繪的淋漓盡致。我們會發現她只認賈政 為父，與趙姨娘是避之唯恐不及，而在持家過程中，精明比熙鳳絕無不及，甚至 公開找熙鳳的丫環平兒開刀，讓家僕知道她是絕對不能惹的。因此連可以馴夫的 熙鳳，都悄悄對平兒說，凡是讓著點。

探春種種表現，無非是想翻轉在中國庶出必定不如正出的命運。只可惜，她 還是爭不過當朝一句命令，像當年之王昭君，她被迫遠離國家（高顎版本說探春 遠離北京到南方嫁給公侯，但根據考證，探春嫁的更遠，需渡海而去），從此消 失於她辛苦建立起的女強人國度。比之探春，姊姊迎春就沒有這種爭出頭的心。 迎春一樣是庶出由姨娘所生，刑夫人曾感嘆的跟迎春說，怎麼她就無法向探春一 樣呢？的確，迎春個性柔弱，連自己丫環間的紛爭都無法處理，偏偏又於賈家中 落之際下嫁孫家，孫紹祖既因賈家已無財失勢，復因迎春個性柔弱很易欺負，便 百般虐待，挨餓受凍無所不用其極，賈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是已無能力管） ，只當新婚夫婦難免口角，因而不聞不問的終至迎春死去。

如果熙鳳個性像迎春，遇到賈璉這種官宦子弟大概下場很慘，如果迎春沒大 家閨秀溫柔風範，向薛蟠妻子金桂一般潑婦鬧街不怕面子，大概也如金桂鎮薛蹯 一般鎮住了孫紹祖。相較之下，熙鳳的強勢，或探春的竭力避免迎春命運的心情 也可以理解了。 　

鏡花水月終成空

曹雪芹一開始就透過「太虛幻境」的「假做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表達出「鏡花水月終成空」的夢境一場。所有的奮鬥抗爭，不管是黛玉寶玉式的 ，熙鳳探春式的，最終都歸於徒勞，有一個龐大的勢力，不管是有形的政治牽制 ，或是無形的文化倫理的約定俗成，再在讓不甘於命運的人物走進宿命的結局。

或許正是因為這超穩定結構吧！中國文化中最高境界竟是「看空」，而不是捍衛 正義捨己至死的抗爭。比之西方對十字架捨己殉道，尋求正義復饒恕不義的文學 內涵，差距何其之遙！ 　

於是透過「夢」的取名，透過賈寶玉的遁入空門，透過賈家的凋零，大觀園 的敗雜草叢生，曹雪芹完成第二大控訴──讀書至高，至高的讀書人皆學而優則 仕，為官者在政局下皆免不了宦海浮沈，以及第三大控訴──生命本身就是夢境 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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