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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奇想之年—憶阿公阿媽

發表於 : 2007-03-28, 23:39
宣宣


接到「奇想之年」這本書時(謝謝日光小孩),知道這是關於作者在丈夫過世,女兒重病時刻的紀錄點滴,我不曾這樣去讀過一本哀傷的書,因為我總覺得,哀傷的經驗是很個人的,對於人的哀傷,我通常表示尊重,且不隨意去碰觸(可能因為自己是習慣躲起來自我醫治的人)。但在我閱讀的時候,那些回溯的片段畫面,那些拼命想串連起的時空記憶和順序,卻不斷的提醒我一些過往的回憶。後來,我的外婆突然腸道阻塞開刀,住進加護病房,我又突然通過第一次面試,要過第二關,加上沒辦法停止的情緒,所以,我只好暫時的,把這本書關上,因為當時的我沒有那個能力去看這本書,回憶太重,重到會沒辦法好好的過現在的生活。

但閱讀此書而產生的這些破碎記憶,像是一張張陳舊相片浮出來的,是我對於我已經過世的阿公阿媽的殘破印象。雖然,家中掛著兩位老人的相片,現在還是可以看著他們,但是關於小時候與他們的記憶,卻是片段且零碎。

可能也因為小時候,我們家住在台北,但是阿公和阿媽,和大多數的親戚,都住在竹山,每年我們只有在過年的那幾天,才會到竹山去過年,跟親戚見面吃飯,一年只有一次的相處,自然也沒有太多的印象。

而且在我小時候,回竹山去過年,雖然好玩,但也有好多的壓力。我爸爸的兄弟姊妹們,只有我們家沒有生兒子,在阿媽重男輕女的觀念下,多少還是感受到好像自己不夠好。而且,過年的期間也是特別的時候,我印象中我們回竹山過年前,都要去買一堆紅色和粉紅色的衣服和髮飾,除了紅色系的衣服之外,都是不夠吉利的,所以一到阿公阿媽家,馬上要經過阿媽利眼檢查過,才會被阿媽稱讚真漂亮。我小時候又很會暈車,在我爸爸還沒錢買車的時候,我們都要坐客運回到竹山,每次都是暈個半死,相較起來,我還比較喜歡坐火車到高雄去舅舅家,至少那個路程我是不用受苦受難的。

到竹山,對小時候的我來說,好像是進入另一個世界,有著聽不太懂的語言(台語),有著討厭的香煙味,老是要在大人要去拜拜時,自己溜去其他地方。不過,也只有回到竹山,才有阿公阿伯泡的好茶,只要說想喝,杯子裡的茶水從來不會少,餐桌上也有香噴噴的竹筍排骨湯,除夕時,只要說「恭喜發財」就可以拿到紅包,這時候又覺得自己好像在天堂一樣。小時候不懂事的時候,總覺得,這樣的日子,就是會一直持續下去,永遠。

直到小學大概五六年級的時候,阿媽因為肝硬化轉肝癌開始治療,起初我並沒有被告知很多的資訊,直到阿媽住進台中某間醫院的加護病房,我們家要在「不是過年」的時候到中南部去看他,我才意識到這件事情非同小可。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進加護病房,而且因為一次只能一個人進去,所以,我必須穿上隔離衣,一個人進去跟阿媽見面。其實,當時的我,在進去前腦筋一片空白,因為我不知道我該跟他說什麼。想了很久,我記得當時我的腦中,突然浮現阿媽在鄉下的廚房中,做紅龜粿的樣子,在那之前我很怕吃粿,因為草粿都是綠綠黑黑的顏色,我小時候不愛碰,但是那時當蒸籠一打開,冒著熱氣出來,顏色鮮豔,裡面包著香甜花生的紅龜粿出爐的時候,阿媽拿了一個給我,那時我覺得很幸福,也許是少數我感覺到,跟阿媽之間沒有距離的時刻吧!所以,我進去短短的時間中,我只說了:「阿媽,你要趕快好起來,要做紅龜粿給我吃喔!」其實,我永遠沒辦法確定,阿媽有聽懂我的國語嗎?可能,只聽懂阿媽兩字而已,但從他的眼神中,我知道他是認得我的,這也是,我跟阿媽的最後一次見面。

後來當我追想這段記憶的時候,我突然發現,「紅色」,是阿媽當時限制我們穿著,也讓我們感到壓力的一個顏色,沒想到在最後的時刻,竟然成為我對於跟阿媽之間相處回憶中,最幸福的時刻。其實,我以前一直不太確定,阿媽是否愛我,小時候的我,也不確定我是否真的愛他,但當阿媽突然消失在我的生命中時,我知道,他在我心中,是有份量的。阿媽的喪禮,是用我不喜歡的民間宗教儀式辦的,但在一剛開始進行的時候,我掉了眼淚,事後,被堂姐稱讚「哭的真好」,這該是一件值得被稱讚的事嗎?我只知道,我第一次面對什麼叫做「永遠不會再見面」。

後來沒過多久的時間,阿公的健康也出了狀況,他的主動脈出現了動脈瘤,依照我當時的印象,這樣的病其實可以開刀治療,但是我的阿公當時身體太虛弱了,醫生判斷他無法接受手術,所以,只能在家中慢慢的等待,那一刻的來臨。

有天我放學回家,突然接到我爸從竹山打來的電話(竹山?我爸不是應該在上班嗎?),跟我說,阿公快死了,所以他要留在竹山不回家。我一直記得我當時在電話中一直問,怎麼可能?但我並不是很慌亂或是很傷心,我記得我好像在聽一件,不太可能在「平常的一天」發生的事情,就好像是,當美國發生911事件時,我不經意看到電視,還以為那是某部電影的宣傳短片;就好像是,作者也是在那麼平常的一天,跟丈夫在餐桌上吃飯,然後…「就完了」。

在阿公過世後,我記得我在不斷追想的是,最後一次跟阿公見面的情景。記得好一段時間,他常很虛弱的躺在床上,因為習俗的關係,不能出席阿媽的喪禮很傷心,但我們回去的那幾天(也不是在過年的時間),阿公突然有精神起來,好像是要恢復健康一樣,我聽到有人私下說,也許這是迴光返照,我知道這個成語的意思,但我還是很高興可以見到阿公有精神。那一次,我的爺爺(我們都習慣稱呼外公為爺爺)也跟我們一起回去,我記得,在大伯家的客廳,只有他們兩位老人家,我在門口聽到他們的談話。我的爺爺跟我的阿公說,要信耶穌,他會給你平安,帶你到永生的國度;阿公說,都拜這個好幾十年了,大家都這樣,不知道要怎麼改。我的信仰是跟著爺爺的,從幼稚園起他帶我走進教會,我就在成長的過程中,決定了這一生的信仰,所以,在當時我其實很單純的希望我的阿公能說好,但我也知道,這是不容易的事情,所以我只是繼續的在門外,但這段對話,一直讓我印象深刻,可能,是一直有一股遺憾在心裡吧!

在阿公的喪禮中,我又再次經歷了一次,我實在無法認同的喪禮形式,難道不能夠安靜的追悼,一定要請孝女來哭的比我們大聲?我只記得我被噪音震的實在受不了,很多的注意力都放在忍受上,而沒辦法好好想念他。

直到隔年的過年,我又回到了竹山,阿公阿媽的古厝裡面空無一人,街道上的矮山型圍籬上,沒有阿公坐在上面和鄰居閒話家常,而那把胡琴,阿公為了要聽懂我們的國語,跑去老人大學上課,也順便學會的胡琴,也不再響起樂音了。我曾經懷疑阿公去上課,到底是有沒有學會國語阿?怎麼會還是跟我和我妹說台語呢?後來才知道,他是聽懂,但是還是希望我們要學學,所以還是要跟我們說台語。年紀小時,總以為自己可以獲得很多的知識,也就懂了許多事情,但是,有人默默在背後,無聲的愛和付出,不是只從表象或是言語中,就可以輕易發現的。

有好幾年的時間,我覺得回去過年這件事情對我來說並不愉快,這不是說我年年都在哀悼,而是我並沒有找到「返鄉過年」對我的新意義,過去返鄉是為了給阿公阿媽看,而後來的追悼儀式都不是我能接受的,特別是脆弱的呼吸器官實在無法承受香灰,只能自己在心理反覆思想。我想,他們倆老,這一生有很多的故事,但是我知道並參與在其中的很少,所能寫下的回憶,其實也不多,後來阿公阿媽的古厝整個拆掉了,變成阿伯家種菜的菜園,童年的回憶,又這樣,缺了一角。

直到,我的堂哥堂姐表哥表姊們,開始孕育下一代,他們都是那麼的可愛,跟我同輩份的堂表兄姊弟妹們,因為大家都是大人了,比較多共通的話題,我才又找回,返鄉過年的開心感覺。我想,生命就是這樣,不斷的延續,也許我們總難捨過去的親人,但生命並不因此而停止,總會不斷的前進。